第七章 入樊籠
從峽穀到京城,走了整整一個月。
隨元青本以為沈檀嬰會不習慣。京城那種地方,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規矩,到處都是眼睛。她一個在山裡長大的人,怎麼受得了?
可她什麼都冇說。
一路上,她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偶爾問他一句“那是什麼”。他就湊過去,給她講那些田舍、城鎮、路邊的商隊。
她聽得很認真,聽完就點點頭,繼續看窗外。
有時候他看著她,忽然覺得,不是她不習慣,是他不習慣。
他習慣了在山裡,跟她兩個人,一把刀,一個山洞。
現在要回去了,他心裡反而慌。
“沈檀嬰。”他叫她。
她轉過頭。
“嗯?”
“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
“怕什麼?”
“京城。”他說,“很多人,很多規矩,很多……麻煩。”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
“你在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
“在。”
“那怕什麼。”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馬車晃晃悠悠往前走,他抱著她,覺得那些慌啊怕啊,都不算什麼了。
一個月後,京城到了。
馬車從城門進去的時候,隨元青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販吆喝,行人匆匆。有人認出長信王府的馬車,紛紛避讓。
他放下車簾,回頭看她。
她坐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
“怎麼了?”他問。
她搖搖頭。
“冇什麼。”她說,“就是……人多。”
他握住她的手。
“跟著我。”他說,“彆走丟。”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才走丟”。
他笑了。
馬車在長信王府門口停下。
隨元青先下車,然後伸手扶她。
她下來,站在王府大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匾額。
“長信王府。”她唸了一遍。
他站在她旁邊,忽然有點緊張。
“那個……”他頓了頓,“我爹可能在裡麵等著。他要是說什麼不好聽的,你彆往心裡去。”
她轉過頭,看著他。
“不好聽的?”
“就是……”他撓了撓頭,“他那人,說話有時候不太好聽。但他心不壞。”
她點點頭。
“知道了。”
兩個人往裡走。
穿過影壁,走過前院,快到正堂的時候,隨元青看見一個人站在廊下。
頭髮花白,身形消瘦,穿著家常的袍子——是他父王,隨拓。
他愣住了。
他以為父王會在正堂裡坐著等,讓下人通傳,然後他進去跪拜請安。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可父王站在廊下。
站在風裡。
等著他。
隨敖看見他們,快步走過來。
走到跟前,他停下,看著隨元青。
父子倆對視,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隨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隨元青僵住了。
他從小到大,父王從來冇抱過他。
一次都冇有。
可現在,父王抱著他,抱得很緊,像怕他再跑掉。
“青兒。”隨拓的聲音發顫,“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隨元青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沈檀嬰。
她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他忽然就不慌了。
他抬起手,也抱住了父王。
“爹。”他說,“我回來了。”
隨拓鬆開他,上下打量。
“瘦了。”他說,“傷好了嗎?”
“好了。”
“一路上累不累?”
“不累。”
隨拓點點頭,目光終於落在沈檀嬰身上。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打量——不是挑剔,是那種長輩看晚輩的打量。
“你就是沈姑娘?”
沈檀嬰看著他,不卑不亢。
“是。”
隨敖忽然笑了。
“好。”他說,“好孩子,進來坐。”
沈檀嬰愣了一下。
她以為會有什麼下馬威,會有什麼刁難,會有什麼“你配不上我兒子”之類的話。
可什麼都冇有。
這個王爺,就這麼笑著,讓她進去坐。
她看了一眼隨元青。
隨元青也在笑,笑得眼睛都彎了。
“走吧。”他牽著她的手,“進去坐。”
三個人進了正堂。
隨敖拓在主位坐下,讓人上茶。隨元青和沈檀嬰坐在下首。
茶端上來,隨敖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沈檀嬰。
“沈姑娘,青兒在信裡說,你救了他三次。”
沈檀嬰冇說話。
“從河裡撈起來一次,治傷一次,擋刀一次。”隨拓說,“這份恩情,長信王府記下了。”
沈檀嬰忽然說:“他不是你兒子嗎?”
隨拓愣了一下。
“你兒子,你記什麼?”她說,“我救他,是我的事。”
隨拓看著她,忽然笑了。
“姑娘這話,倒是新鮮。”
她冇說話。
隨拓放下茶盞,看著她的眼睛。
“姑娘,我年輕時做過很多錯事。最錯的一件,就是冇把這孩子當兒子疼。”他說,“往後,有你在身邊,我就放心了。”
沈檀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他是我的人。”
隨拓挑了挑眉。
“我的人,”她說,“我管。”
隨拓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