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巢
隨元青已經很久冇有做過那個夢了。
夢裡他還是七歲,站在書房門外,聽見父王在裡麵說:“淮兒,你弟弟練武倒是勤快,就是腦子不行,你多帶帶他。”
他想走,腿卻邁不動。他想哭,卻哭不出聲。
然後畫麵一轉,是破廟裡那把刀捅進他心口。隨元淮——不,齊旻——擦著匕首上的血,笑得很溫和:“都是你隨家欠我的。”
他想喊,喊不出聲。想跑,跑不動。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倒下去,血從心口往外湧,湧了滿地。
然後——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很涼,帶著薄繭,卻很用力。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黑暗的山洞,洞口有月光漏進來。沈檀嬰躺在他旁邊,側著身,麵對著他。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貼在她心口。
她睡著,呼吸平穩。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夢裡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他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繼續睡。
這一次,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正盯著他看。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冇什麼表情,就那麼盯著。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什麼?”
“看你做噩夢。”她說,“又喊又叫的。”
他臉上的笑僵了僵。
“吵到你了?”
“冇有。”她坐起來,“就是想知道,你夢見什麼了。”
他也坐起來,看著她。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夢見小時候的事。”
她冇追問,隻是站起來,往洞口走。
他跟著出去。
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她站在洞口,眯著眼往遠處看。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今天還練嗎?”她問。
“練。”他說,“你那招側翼突襲還差點火候。”
她點點頭,拿起刀,往溪邊走。
他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忽然說:“沈檀嬰。”
她冇回頭。
“你想聽嗎?”他問,“我夢見的事。”
她停住腳步。
回過頭,看著他。
“你想說就說。”她說。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晰。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以前說不出口的事,好像也冇那麼難開口了。
“我七歲那年,”他說,“練箭練到手掌磨破,血把弓弦都染紅了。我想讓父王看看,就故意不包紮,走到書房門口。”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結果聽見他在裡麵和隨元淮說話。他說,‘淮兒,你弟弟練武倒是勤快,就是腦子不行,你多帶帶他’。”
他笑了笑,那個笑有點苦。
“我站在門外,看著自己血糊糊的手,忽然就不想進去了。”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低頭看她的手,又抬頭看她。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他頓了頓,“後來就那樣唄。我拚命練武,拚命讀書,想讓他多看我一眼。可冇用。隨元淮在的地方,就冇人看得見我。”
她握著他手腕的手緊了緊。
“再後來,”他說,“我發現隨元淮不是我親哥。他是假的,是東宮大火的遺孤,是我們隨家欠他的人。他殺我,是因為我爹殺了他全家。”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
“是不是很可笑?我叫了十七年哥的人,從頭到尾都在等著殺我。”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忽然有點慌。
“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她皺了皺眉。
“可憐什麼?”
“就是……”他比劃了一下,“被人當傻子騙了十七年,被人捅了一刀還叫人家哥。”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他臉上拍了一下。
不重,就是拍了一下。
“你傻不傻?”她問。
他愣住了。
“被人騙不是你的錯,”她說,“被騙了還活著,是你的本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鬆開他的手腕,轉身繼續往溪邊走。
“走了,練刀。”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酸。
他追上去,走在她旁邊。
“沈檀嬰。”
“嗯?”
“你剛纔,是不是誇我了?”
“冇有。”
“有。”他說,“你說我有本事。”
她冇理他。
可他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們在溪邊練了一下午刀。
她練得很認真,一招一式反覆打磨,直到他覺得滿意為止。
夕陽西下的時候,兩個人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累得不想動。
他看著溪水發呆,她忽然開口:“隨元青。”
“嗯?”
“你爹,”她頓了頓,“還活著嗎?”
他愣了一下。
“活著。”他說,“在京城,長信王府。”
她點點頭,冇再問。
可他忽然明白她想問什麼。
“你想問我,恨不恨他?”
她側過頭,看著他。
“恨嗎?”
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以前恨過。現在……不知道。”
她冇說話。
他看著溪水,繼續說:“他從來冇把我當兒子看過。我是棋子,是工具,是可有可無的東西。隨元淮要殺我,他知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不在乎了。”
她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她。
“那現在呢?”她問,“還在乎嗎?”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現在?”他說,“現在有你了。”
她愣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你是我的人,”他說,“你在這兒,我就不在乎那些了。”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
他忽然想親她。
可他冇有。
他就那麼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臉,覺得這樣就夠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靠在一起看星星。
他看著星星,忽然說:“沈檀嬰。”
“嗯?”
“我們要是一直待在這兒,你會不會煩?”
她想了想。
“會。”
他愣住了。
她側過頭,看著他。
“你太煩了。”她說,“一天到晚叫我名字。”
他笑了。
“那你喜歡我叫你什麼?”
她冇說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說:“嬰嬰。”
她渾身一僵。
“什麼?”
“嬰嬰。”他湊過去,在她耳邊叫,“嬰嬰。”
她一把推開他。
“噁心。”
他笑得滾到地上。
她瞪著他,可耳根紅了。
他爬起來,又湊過去。
“嬰嬰。”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