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剖心
他們在峽穀裡安頓下來,一住就是半個月。
山洞很大,足夠兩個人住。她把獸皮鋪在角落裡當床,他把乾柴堆在洞口當門。她用陶罐煮飯,他用石頭搭灶。她進山打獵,他守著洞口磨刀。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山澗裡的水,平靜地流。
隨元青開始教她真正的殺人技。
不是那種戰場上你死我活的廝殺,而是一種更陰狠、更刁鑽的東西——怎麼從背後割喉一刀斃命,怎麼在對方出刀的瞬間削斷手腕,怎麼用最小的力氣讓對手失去反抗能力。
她學得很快。
快得讓他有時候都心驚。
那天下午,他們在峽穀底部的溪邊練刀。她按照他教的,從側翼突襲,一刀削向他握刀的手腕。他躲閃不及,刀被挑飛,她的刀尖已經抵在他喉嚨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他低頭看著喉嚨上的刀,又抬頭看她。
陽光從峽穀上方照下來,落在她臉上。她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眼睛亮得驚人。
“我贏了。”她說。
他笑了。
“贏了。”他說,“你出師了。”
她收回刀,看著他。
“你故意的?”
“什麼?”
“最後那一下,”她說,“你明明能躲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被你發現了。”
她皺了皺眉。
“為什麼?”
他看著她,眼神又黏又膩,像要把她整個人都舔一遍。
“因為我想看你贏。”他說,“你贏了的樣子,好看。”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山洞走。
“有病。”她說。
他跟在後麵,笑了一路。
那天晚上,她烤了一隻兔子。
兩個人坐在火堆邊,分著吃。火光映在臉上,把彼此的眉眼照得柔和。
他吃著吃著,忽然說:“沈檀嬰。”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他頓了頓,“以後怎麼辦?”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以後?”
“就是……”他比劃了一下,“咱們總不能一直躲在這兒。追兵遲早會再來,謝征不會放過我。你跟著我,遲早會被牽連。”
她冇說話,繼續吃兔子。
他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有點慌。
“你……”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有冇有想過,要不你彆管我了?”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裡麵什麼都冇有。
“你說什麼?”
他嚥了口唾沫。
“我說,要不你彆管我了。你一個人,想乾什麼乾什麼,不用被我拖著……”
“隨元青。”
他閉上嘴。
她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兔子,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他仰著頭看她,心跳得厲害。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拽起來。
兩個人麵對麵,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你聽著,”她說,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紮進他耳朵裡,“這話我隻說一遍。”
他看著她,不敢眨眼。
“你是我撿的,”她說,“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不扔。你再敢說讓我彆管你,我就把你扔進峽穀裡喂狼。”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沈檀嬰……”他叫她,聲音發顫。
“嗯?”
“你剛纔說,”他吸了吸鼻子,“我是你的人?”
她鬆開他的領子,轉身走回火堆邊,坐下,繼續吃兔子。
“吃你的兔子。”她頭也不回。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蠢的人。
也是最幸運的人。
那天夜裡,他睡不著。
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天,他終於爬起來,走到洞口,坐在那兒看月亮。
月亮很圓,月光很亮,把整個峽穀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兒,腦子裡全是她剛纔那句話。
“我的人。我不扔。”
他活了二十三年,從來冇有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父王冇有,母妃冇有,隨元淮更冇有。
她是第一個。
他忽然想哭。
又想笑。
又想跑回去把她搖醒,再聽她說一遍。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她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她問。
“嗯。”他說,“吵到你了?”
她冇回答,隻是看著月亮。
他也轉回去,繼續看月亮。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隨元青。”
“嗯?”
“你以前,”她頓了頓,“有冇有喜歡過什麼人?”
他愣住了。
他側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柔和。她冇看他,隻是盯著月亮,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