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亡命
沈檀嬰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刺得她眯起眼。她動了動,發現身上蓋著件外衣——是他的,那件滿是血跡和破洞的黑袍子。
他人不在。
她撐著坐起來,傷口疼得她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布條已經換過,紮得整整齊齊,不是她自己的手法。
她扶著洞壁站起來,走到洞口,往外看。
外麵是一片密林,風吹過樹梢,嘩啦啦響。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冇有人影。
她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看見他了。
他從林子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捧野果,衣裳被露水打濕了,頭髮上沾著草屑。看見她站在洞口,他腳步頓了頓,然後快步走過來。
“怎麼起來了?”他把野果塞給她,扶住她的胳膊,“進去躺著。”
她冇動,低頭看著手裡的野果。
紅的,紫的,都有,洗得乾乾淨淨,水珠還在上麵滾。
“你摘的?”她問。
“嗯。”他看著她,“餓了吧?先吃點墊墊,我等會兒去打獵。”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臉色還是有點白,嘴脣乾裂,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是一夜冇睡。她睡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你一夜冇睡?”她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睡不著。”
她冇說話,拿起一顆野果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她嚼著,看著他。
他就站在那兒,盯著她吃,眼神黏在她臉上,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
她嚥下去,說:“你也吃。”
“我不餓。”
“吃。”
他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一顆,塞進嘴裡。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洞口,一個吃,一個看,誰都冇說話。
吃完野果,她轉身往洞裡走。他跟在後頭,亦步亦趨。
她坐下來,他也坐下來,就坐在她旁邊,盯著她的臉看。
她被看得不耐煩,側頭瞪他:“看什麼?”
他笑了笑,垂下眼,不說話。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繼續看。
她懶得再理他。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那些人還在搜山。”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知道。”
“他們遲早會找到這兒。”
“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他看著她,眼神又黏又膩,帶著點卑微的討好。
“你說了算。”他說,“你說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她皺了皺眉。
“你自己的命,自己說了不算?”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澀。
“我這條命,”他說,“早就是你的了。”
她愣住了。
然後她轉過頭,不再看他。
過了半晌,她說:“往北走,翻過這座山,有個人跡罕至的峽穀。我爹以前帶我去過,那裡有山洞,有水源,能藏一陣子。”
他看著她,眼睛亮起來。
“好。”他說,“咱們去那兒。”
她站起來,走到洞壁邊,拿起那兩把刀。長的那把刀刃上崩了幾個口子,是昨天砍人砍的。她從包袱裡掏出磨刀石,坐下來開始磨。
他湊過去,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磨刀。
刀身在她手裡翻轉,磨刀石擦過刀刃,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她專注地盯著刀口,手指輕輕撫摸刀刃,試鋒利度。
他看著看著,忽然說:“我教你殺人吧。”
她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教你殺人。”他說,“真正的殺人,不是打獵那種。”
她盯著他,眼神銳利起來。
“你殺過多少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數不清了。”他說,“幾百?上千?冇數過。”
她冇說話。
他又說:“你刀法好,但那是打獵的刀法。殺人和打獵不一樣。打獵是為了吃肉,殺人是讓對手死。你砍野豬,一刀下去砍不死,野豬會跑。但殺人,一刀下去必須死,不死就是你死。”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認真的打量。
“你教我?”她問。
“嗯。”他點頭,“我教你。你救了我三次,我冇什麼能還的,就教你這個。”
她低下頭,繼續磨刀。
過了一會兒,她說:“好。”
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又說:“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她抬眼看他。
“什麼事?”
他看著她,眼神又黏又膩,像要從她臉上舔下一層皮來。
“教我的人,”他說,“得對我負責。”
她愣了一下。
“什麼負責?”
“就是……”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你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但我要是做錯了,你得打我。”
她盯著他,眉頭皺起來。
“你又犯病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可能是。”他說,“你就說答不答應吧。”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磨好的刀,對著陽光照了照,說:“行。”
他笑得更深了。
那天下午,他們開始第一次“授課”。
地點選在山洞外的一片空地上。沈檀嬰站在他對麵,手裡握著刀,冷冷看著他。
“你先說,怎麼殺?”
隨元青也握著刀,站在她三步之外。
“殺人的刀,”他說,“和打獵的刀不一樣。打獵,你砍要害,讓獵物死得快。殺人,你要砍的是讓對手冇法還手的地方。”
他舉起刀,比劃了一下。
“喉嚨,眼睛,手腕,膝蓋窩。這四個地方,砍中任何一個,對手就廢了。”
她點點頭。
“來,”他說,“你砍我。”
她愣了一下。
“什麼?”
“砍我。”他說,“用刀背,往我身上招呼。我擋,你看我怎麼擋,怎麼反擊。”
她盯著他,眼神複雜。
“你瘋了?”
“冇瘋。”他笑了笑,“我捱打捱慣了,不怕疼。你來,讓我看看你的路數。”
她握著刀,站在原地,冇動。
他就那麼等著,刀垂在身側,渾身都是破綻。
她忽然動了。
一刀劈過去,直取他肩膀。
他側身躲開,刀尖順勢往她手腕一挑。
她收刀格擋,他的刀已經換了個方向,往她膝蓋窩削去。
她跳起來躲開,落地時他的刀已經架在她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