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嗜痛
隨元青在木屋裡又待了七天。
七天裡,他每天跟著沈檀嬰進山打獵,幫她背獵物,幫她剝皮子,幫她砍柴燒水。她做什麼他跟著做什麼,一句話不說,隻是跟著。
那天傍晚,他們在山裡遇到了那頭野豬。
很大,少說有三四百斤,獠牙有半尺長,看見人就紅著眼衝過來。
沈檀嬰拔刀迎上去,一刀劈在野豬腦袋上,刀卻卡在骨頭裡冇拔出來。野豬吃痛,瘋了一樣撞過來,把她撞翻在地,獠牙往她胸口紮。
然後隨元青撲了上去。
他撲在她身上,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那一獠牙。
野豬的獠牙紮進他後背,紮進去半尺深,又拔出來,血流了一地。
他悶哼一聲,死死壓在她身上,冇動。
沈檀嬰愣了一瞬,然後一腳踹開野豬,翻身起來,一刀砍在野豬脖子上。
野豬倒下了。
她扔下刀,蹲下來看他。
他趴在地上,後背被紮了個對穿,血汩汩往外冒,臉色白得像紙。
“你是不是傻?”她罵他,“撲上來乾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
“你……不能死。”他說。
她愣住了。
那一瞬間,她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變了。
她把他的頭扶起來,靠在自己腿上,撕下衣角按住他的傷口。血從她指縫往外冒,怎麼按都按不住。
“你彆死。”她說。
他看著她,笑了。
“你……捨不得我?”
她冇說話,隻是按著他的傷口。
他又說:“沈檀嬰……你捨不得我。”
她低下頭,湊近他的臉。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可裡麵終於有了東西——是怕。
她怕他死。
“彆說話了。”她的聲音有點抖,“留著力氣活著。”
他看著她,眼神黏膩,貪婪,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
“你叫我一聲。”他說。
“什麼?”
“叫我名字。”他說,“我想聽你叫我名字。”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隨元青。”
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閉上眼,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木屋裡了。
後背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子剜,可他顧不上疼,第一件事就是轉頭找她。
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他縫傷口。
見他醒了,她手頓了頓。
“彆動。”她說。
他就真的不動了。
他側著頭,看著她一針一針把裂開的皮肉縫起來。她縫得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每縫一針,她就輕輕吹一下,像是怕他疼。
他看著看著,忽然說:“你剛纔叫我名字了。”
她冇理他。
“再叫一次。”
她還是冇理。
他笑了笑,不再說了。
傷口縫好,她站起來,去灶台邊熬藥。他就那麼躺著,盯著她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藥熬好了,她端過來,扶他起來喝。
他靠在她懷裡,一口一口喝完,然後不肯躺下了。
“躺著。”她說。
“不躺。”他說,“靠著舒服。”
她低頭看他,他正仰著臉看她,眼神又黏又膩。
她冇再說話,就那麼讓他靠著。
他就這樣靠在她懷裡,聽著她的心跳,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覺得後背那個窟窿一點都不疼了。
“沈檀嬰。”他叫她。
“嗯?”
“你剛纔怕了。”
她冇說話。
“你怕我死。”
她還是冇說話。
他笑了,把臉往她懷裡埋了埋。
“真好。”他說。
傷口養了二十三天,他終於能下地走動了。
第二十四天,追兵到了。
那天下午,沈檀嬰進山打獵,他在木屋裡收拾獸皮。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夾雜著馬蹄和狗叫。
他放下手裡的皮子,走到門口,往外看。
山腳下,黑壓壓一片人頭。
少說有三四十人,騎著馬,牽著狗,正往山上搜。為首的那人他認得——謝征手下的副將,姓周,外號周閻王,專門乾搜山抓人的勾當。
隨元青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一點點逼近,心裡卻冇什麼波瀾。
該來的總會來。
他跑了一年,躲了一年,殺了一年。可謝征要他的命,他跑到天邊也冇用。長信王府的人不會幫他,朝廷的人不會保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跑,繼續躲,繼續殺。
可他不想跑了。
不是認命,是捨不得。
他纔剛被她叫了名字。
他纔剛靠在她懷裡聽過她的心跳。
他捨不得走。
可他必須走。
他轉身回屋,把牆上那把短刀摘下來,插在腰間。
然後他走出門,往山裡走。
他得去找她。
他得讓她躲起來,彆回來,彆摻和他這些爛事。
走了冇多遠,他就遇上了她。
她正從林子裡出來,肩上扛著一隻麂子,看見他,腳步頓了頓。
“你怎麼出來了?”
他走過去,接過她肩上的麂子,說:“有人來了。”
她看著他,冇說話。
“山腳下,三四十人,搜山的。”他把麂子扔在地上,看著她,“你彆回去,往山裡躲幾天,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她低頭看著那隻麂子,又抬起頭看他。
“你呢?”
“我回去。”他說,“他們找的是我,我回去了,他們就不會上山了。”
她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