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馴獸
隨元青再回到這座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秋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數著日子過的。
那天夜裡他離開木屋,往北翻過山,走了七天七夜,找到了一支邊軍。他用長信王世子的身份換了匹馬,換了身甲,然後像條瘋狗似的紮進了戰場。
他殺人。
殺很多人。
北狄人、逃兵、不長眼攔路的流寇——誰來他殺誰。刀砍鈍了就換一把,人殺累了就躺在死人堆裡睡一覺。傷口添了一道又一道,舊的冇好新的又來,他也不在意。
反正死不了。
死不了就繼續殺。
邊軍的人私下議論,說隨家那個世子瘋了。打仗不要命,殺人不眨眼,跟條瘋狗似的。也有人猜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想死在戰場上。
隨元青聽了,隻是笑笑。
他不想死。
他要是想死,一年前就死在破廟裡了,不會從懸崖底下爬上來,不會讓那個獵戶女撿回去養傷,不會答應她“等我把那些人都殺乾淨了,我回來找你”。
他得活著回去。
因為他答應過。
一年後,他帶著一身新傷,站在了那座木屋前。
木屋還是老樣子,門口堆著柴火,牆上晾著獸皮。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彷彿這一年隻是他做的一場夢。
他站在那裡,忽然有點不敢進去。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麼。
怕她不在?怕她忘了他?怕她看見他這副模樣,皺皺眉說“你是誰”?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來。
然後門開了。
沈檀嬰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刀,冷冷看著他。
她瘦了一點,還是那身靛藍短褐,頭髮隨便挽著,臉上沾著幾點血跡——大概是剛宰完什麼獵物。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分外清晰。
她看著他,眼神還是那麼淡,淡得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
“回來了?”她說。
隨元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眶發酸。
“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回來了。”
她冇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他跟進去。
屋裡和一年前一模一樣,連他躺過的那堆乾草都還在。她走到灶台邊,往鍋裡添了水,點了火,然後坐在灶前,一言不發。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側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了一路,想了一整年,想了很多很多話要對她說。可真見了麵,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站著乾什麼?”她頭也不回,“進來。”
他進去了。
他走到灶台邊,蹲下來,和她麵對麵。
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劈啪的木柴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看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裡麵什麼都冇有。
“傷怎麼樣?”她問。
“什麼?”
“傷。”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又添了不少。”
隨元青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
他身上確實冇好地方,舊的疤痕上麵摞新的,有幾處還滲著血,把衣服都洇透了。
“死不了。”他說。
她點點頭,站起來,走到牆角翻出一個包袱,扔給他。
還是那些東西——金瘡藥、繃帶、一小壺酒。
“自己弄。”
他接住包袱,卻冇有動。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神黏在她臉上,像要把這一年的份都看回來。
她被看得皺了皺眉。
“看什麼?”
“看你。”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看一年冇見,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回來,就是跟我說這個?”
他仰著頭看她。
這個角度,她像一座山,壓在他頭頂。他跪坐在地上,她站著,她看他,像看一隻狗。
可他覺得舒服極了。
“不是。”他說,“我回來,是因為我說過。”
“說過什麼?”
“說過回來找你。”
她低頭看著他,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你找我乾什麼?”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複雜,有苦澀,有卑微,還有一點點瘋狂。
“我不知道。”他說,“就是想找你。”
她冇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這個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還是那股野性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氣息,一年了,一點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