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青醒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血腥氣。
不是他的。
他的傷在胸口,被人用刀捅了個對穿,又摔下懸崖,斷了兩根肋骨。那血早就流得差不多了,現在身上纏著的布條已經乾涸發硬,散發著一股腐臭。
可這股血腥氣是新鮮的,濃烈的,就在他鼻尖底下。
他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臉。
女人的臉。
她蹲在他麵前,手裡拎著一隻死透了的野兔,正低頭看他。兔血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胸口的布條上,暈開一片暗紅。
隨元青盯著她,一時忘了呼吸。
不是因為她好看——雖然她確實好看,眉眼鋒利,鼻梁高挺,麵板是山風吹出來的小麥色。是因為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貪婪的,審視的,帶著估量的意味——就像他在集市上看待價而沽的牲口,就像他在戰場上打量敵人的破綻。
她用這種眼神看他。
可他是長信王世子,是被人追殺也依舊是貴人的人。從來隻有他這樣看彆人,冇有人敢這樣看他。
他應該憤怒。
可他發現自己憤怒不起來。
因為那種眼神落在他身上,他隻覺得——舒服。
像被什麼東西盯上,像被什麼東西攥住,像終於有人看見他了。
“醒了?”她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沙啞,像是常年不怎麼說話的人。
隨元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乾得像砂紙,隻發出一聲難聽的嘶啞。
她冇理他,拎著兔子站起來,轉身走了。
隨元青這纔有機會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木頭搭的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牆邊堆著幾張獸皮,牆角立著幾把刀,爐灶上燒著一鍋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地上鋪著乾草,他就躺在草堆上,身上蓋著一張破爛的羊皮。
門開著,外麵是一片林子。
透過門能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巒,聽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隻記得那日在破廟裡,隨元淮一刀捅進他心口,笑著說“都是你隨家欠我的”。他拚命跑,拚命逃,最後從懸崖上摔下來。
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回來了,手裡的兔子已經冇了,換了隻粗瓷碗,碗裡盛著熱水。她走過來,蹲下,把碗往他嘴邊一送。
“喝。”
他低頭喝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脖子裡。喝完,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野性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是誰?”他問。
她冇回答,反問:“你叫什麼?”
隨元青頓了頓。
他該不該說實話?這人是誰?是敵是友?為什麼會救他?
可她看著他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得讓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是多餘的。在這種眼神底下,撒謊都冇意思。
“隨元青。”
她點點頭,站起來。
“沈檀嬰。”她說,然後端著碗走了。
就這?
隨元青愣住。
他報了自己的名字,她就回了個名字,然後——冇了?她不問他為什麼受傷?不問他怎麼從懸崖上掉下來?不問他是什麼人?
她什麼都冇問。
他躺在那兒,盯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他習慣了被人追問,被人打量,被人琢磨。可這人,根本不把他當回事。
那天夜裡,他發了高燒。
傷口感染,加上連日來的饑寒交迫,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他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母妃”,一會兒喊“兄長”,一會兒又咬牙切齒地罵人。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有人在扒他的衣服。
他猛地睜開眼,就看見沈檀嬰蹲在他麵前,手裡拿著一把刀。
他下意識想躲,卻被她一把按住。
“彆動。”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力氣大得驚人,他根本掙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刀貼著他的麵板劃開布條,露出下麵已經化膿潰爛的傷口。
“傷成這樣還能活到現在,”她皺著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命挺硬。”
然後她開始給他清創。
整個過程,隨元青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滾。可他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也冇說話,專注地處理傷口,手上的動作又穩又快。
等他終於疼暈過去,傷口已經處理完了。
再醒來的時候,燒退了。
沈檀嬰坐在門口,背對著他,不知道在乾什麼。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剪影。
他盯著那道剪影,看了很久。
“醒了?”她頭也不回。
“……嗯。”
她站起來,走進來,又端了一碗熱水給他。
他接過碗,喝了幾口,忽然問:“你為什麼救我?”
她看著他,眼神還是那麼直接,那麼坦蕩。
“你躺在我打獵的路上,”她說,“擋道了。”
隨元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傷口疼起來,他又皺起眉。
擋道了。
他這條命,在她眼裡,就值個“擋道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聽了這話,心裡反而踏實了。
她不圖他什麼。
不是想用他換賞錢,不是想拿他去邀功,就是單純的——他躺在她路上,她順手把他撿回來了。
像撿一根柴火,像撿一隻死兔子。
這種“不圖什麼”,比任何善意都讓他舒服。
之後的幾天,他就在這間木屋裡養傷。
沈檀嬰每天早出晚歸,進山打獵。偶爾回來得早,會給他帶點野味,扔在灶台上讓他自己弄。她很少跟他說話,更不問他的事。她看他,就像看這屋裡多出來的一件擺設——在,就那麼在;不在,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