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召
新婚之夜,隨元青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很小,大概三四歲的光景,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一個女人蹲在他麵前,笑著給他擦嘴角的糖漬。那女人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可他知道那是他娘。
他娘輕聲細語地跟他說話,說的什麼他聽不清,可那聲音很溫柔,像春風吹過柳梢。
然後畫麵一轉,他娘倒在血泊裡,眼睛睜著,看著他。
她想說什麼,可嘴裡湧出的全是血。
他拚命跑過去,想抱住她,可怎麼也跑不動。他喊“娘”,可喊不出聲。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很涼,帶著薄繭,卻很用力。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頂,紅燭還在燃著,把滿屋都映得暖融融的。他轉過頭,看見沈檀嬰躺在他旁邊,側著身,麵對著他。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貼在她心口。
她睡著,呼吸平穩。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夢裡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他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周伯的聲音:
“王爺!宮裡來人了!太後孃娘急召!”
隨元青猛地睜開眼。
沈檀嬰也醒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覺。
太後。
那個吃齋唸佛、深居簡出、從不插手朝政的老太太——大半夜的,召他乾什麼?
隨元青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他想起齊旻臨死前說的那些話。想起破廟裡那把捅進自己心口的刀。想起母親臨死前,是不是也像夢裡那樣,睜著眼睛,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讓他等著。”
門外腳步聲遠去。
沈檀嬰坐起來,開始穿衣服。她動作很快,眨眼間就係好了腰帶,手已經習慣性地按在刀柄上。
隨元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伸手,把她拉回來。
她回頭看他。
“怎麼了?”
他看著她,眼神又黏又膩,像要把她整個人都舔一遍。
“冇什麼。”他說,“就是想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踹了他一腳。
“穿衣服。”
他笑了,鬆開手,也開始穿衣服。
兩個人穿戴整齊,推門出去。
院子裡,周伯正站在廊下候著,身邊跟著個太監,是太後宮裡的掌事太監,姓李,長得白白淨淨,一臉的笑。
看見隨元青出來,李太監連忙行禮。
“老奴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
隨元青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太後的人。
太後這個時候召見,絕對不是為了什麼敘舊。
“李公公,太後孃娘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李太監笑著。
“這個,老奴也不清楚。太後孃娘隻說想念王爺了,想請王爺進宮敘敘舊。”
想念?
隨元青心裡冷笑。
他和太後,一年見不了三次麵,有什麼舊可敘?
沈檀嬰站在他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可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李太監看了一眼她的手,笑容不變。
“王妃娘娘,這刀……”
“我的人,刀不離身。”隨元青說,“太後孃娘不會介意吧?”
李太監笑了笑。
“這個……老奴做不了主。不如這樣,王爺先進宮,王妃娘娘在府裡等著?”
沈檀嬰冇說話,隻是看著隨元青。
隨元青握緊她的手。
“不用。”他說,“她跟我一起。太後孃娘要是怪罪,我一力承擔。”
李太監的笑容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
“那……請吧。”
馬車已經在府門外等著。
隨元青扶著沈檀嬰上車,自己隨後上去。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麵的寒風。
馬車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響聲。
車裡,沈檀嬰看著隨元青。
“太後想乾什麼?”
他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跟齊旻有關。”
她冇說話,隻是握緊他的手。
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有你在,管她乾什麼。”
她冇說話,可他看見她嘴角彎了彎。
馬車在夜色中前行。
隨元青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街上空無一人,隻有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冷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句話——宮門深似海。
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李太監撩開車簾,笑著請他們下車。
“王爺,王妃,請。”
隨元青和沈檀嬰下了車。
宮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高大,硃紅的門釘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門口站著兩排禁軍,個個手握刀槍,目不斜視。
沈檀嬰看了一眼那些禁軍,手按在刀柄上,臉色如常。
隨元青握緊她的手,大步往裡走。
太後住在壽康宮,是整個皇宮最深處。
李太監在前麵帶路,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重又一重院落。夜裡的皇宮格外安靜,隻有腳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沈檀嬰一路看著那些紅牆黃瓦,臉上冇什麼表情。
走了約莫兩刻鐘,壽康宮到了。
門口站著兩個宮女,看見他們,連忙行禮。
李太監進去通稟,不一會兒出來,笑著請他們進去。
“太後孃娘請王爺、王妃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