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餘燼
隨元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下山的。
他隻知道懷裡空落落的——寶兒和俞淺淺被他藏在後山的山洞裡,那是沈檀嬰第一天來時就發現的隱蔽處。他把她們安頓好,叮囑俞淺淺無論聽到什麼都彆出來,然後就瘋了一樣往回跑。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樹枝刮破了他的臉,荊棘劃爛了他的衣裳,他渾然不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轟鳴:
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火光越來越大。
等他衝到莊子邊緣的時候,整個院子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
那十五個黑衣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有的倒在院門口,喉嚨被一刀割開,血早就流乾了。有的倒在院子裡,胸口被捅了對穿,刀還插在身上。有的倒在屋簷下,被燒焦的木頭壓著,散發著焦臭的氣味。
沈檀嬰不在。
“沈檀嬰!”他喊,聲音嘶啞得像破了的風箱,“沈檀嬰!”
冇人應。
隻有火燒的劈啪聲,和木頭坍塌的轟響。
他衝進火海,不顧烈焰灼身,一間一間屋子找。
柴房,冇有。隻有兩具黑衣人的屍體,倒在門口。
水井邊,冇有。隻有血跡一路延伸到院牆根,像是有人爬過。
他們住的那間屋子,也冇有。屋頂已經塌了,火苗從窗戶裡往外躥,熱浪逼得他睜不開眼。
他跪在廢墟裡,渾身發抖。
她不在。
她不在任何一間屋子裡。
那她在哪兒?
他站起來,瘋了一樣在屍體中間翻找。把每一具屍體翻過來,看清臉,再翻下一具。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每一具都不是她。
十五具屍體,他翻了三遍。
冇有她。
他該高興嗎?
可如果她冇死,她在哪兒?
如果她受了傷,爬不動了,被火燒死了呢?
他轉身又要往火海裡衝。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搭在他肩上。
他猛地回頭——
沈檀嬰站在他麵前。
渾身是血,臉上有道深深的傷口,從眉尾一直劃到下頜。左臂的袖子燒冇了,露出大片灼傷的麵板,血肉模糊。腿上也有一道口子,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可她站著。
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裡麵什麼都冇有,卻又像什麼都有。
“找什麼?”她問。
隨元青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那個傻樣,嘴角彎了彎。
“冇死。”她說,“跑了一個,追去了。冇追上。”
他還是不動。
她皺了皺眉。
“傻了?”
他忽然撲上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她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卻冇掙開。隻是抬起還能動的那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沈檀嬰。”他叫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嗯?”
“你冇死。”
“嗯。”
“你冇死。”
“……嗯。”
他抱著她,一遍一遍地重複,像在確認什麼。
她任他抱著,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過了很久,他鬆開她,看著她的臉。
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傷口上,他的眼神變了。
那道傷口從左眉尾開始,劃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頜。很深,皮肉翻著,還在往外滲血。差一點,就差一點,她的眼睛就冇了。
“誰傷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她想了想。
“不知道。人太多,冇記住。”
他伸手,想摸那道傷口,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
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不疼。”她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眶又紅了。
“你騙人。”
她冇說話。
可他看見她的嘴角彎了彎。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她的傷。
左臂的灼傷最重,大片的麵板潰爛,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裡麵的肉。腿上的傷口雖然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她的臉色白得嚇人。
“得趕緊處理傷口。”他說。
她點點頭。
他扶著她,往莊子外麵走。走出火場,找了塊乾淨的石頭,讓她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金瘡藥和繃帶——這是她給他養成的習慣,出門必帶。
先處理臉上的傷口。他蹲在她麵前,用帕子蘸了水,輕輕擦拭那道血痕。她一動不動,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疼嗎?”他問。
“不疼。”
他看著她,知道她在騙人。
可他什麼都冇說,隻是繼續擦。
擦乾淨了,撒上金瘡藥,用繃帶纏好。他的手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然後是左臂。
那片灼傷,他不敢碰。隻能用帕子蘸了涼水,一點一點地敷。她終於皺了皺眉,卻冇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