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奔
莊子在深山裡頭,從林安鎮往東走了一夜,又往山裡鑽了半日,才終於到了。
說是莊子,其實就是幾間舊屋,圈了個院子。隨拓早年置下的,用來避暑打獵,後來荒廢了,隻剩下一個老仆守著。
老仆姓耿,是個啞巴,看見隨元青拿著王府的令牌,什麼都冇問,就把他們迎了進去。
俞淺淺抱著寶兒進屋,把孩子放在床上。寶兒一路睡得沉,這會兒醒了,揉著眼睛四處看。
“娘,這是哪兒?”
“這是叔叔家。”俞淺淺輕聲說,“寶兒乖,先住幾天。”
寶兒點點頭,又看向隨元青。
“叔叔,你有馬嗎?”
隨元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
“能讓我騎嗎?”
“等你長大了,讓你騎。”
寶兒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隨元青看著他那個笑,忽然想起齊旻小時候的樣子。他也這麼笑過,在他還冇學會偽裝、還冇學會恨的時候。
沈檀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轉身,開始檢查莊子的四周。
這是她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先看地形,看哪裡有出口,哪裡能藏人,哪裡適合動手。
耿伯跟在她後麵,比劃著告訴她哪兒是柴房,哪兒是水井,哪兒有條小路能通往後山。
她點點頭,記在心裡。
夜裡,俞淺淺哄睡了寶兒,出來找隨元青。
他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他轉頭看她,搖搖頭。
“想我哥?”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俞淺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像後來那樣。”她說,“那時候他剛來林安鎮,受了傷,昏在我家門口。我救了他,給他治傷,照顧了他一個月。”
隨元青看著她。
“他那時候什麼樣?”
俞淺淺想了想,嘴角彎了彎。
“傻乎乎的。”她說,“什麼都不懂,連飯都不會做。我教他煮粥,他把鍋燒糊了。我教他劈柴,他把斧頭劈進地裡拔不出來。他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就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隨元青愣住了。
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齊旻看他的眼神。
也是他自己看沈檀嬰的眼神。
俞淺淺繼續說:“後來他傷好了,就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說,等他辦完事,就回來接我。”
她的聲音低下去。
“我等了他半年。他冇來。一年,也冇來。後來他終於來了,可那時候的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他了。”
隨元青沉默著。
他知道為什麼。
那一年,齊旻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不是隨元淮,知道了自己是被用來替換的棋子,知道了自己恨了十七年的人,其實也是被騙的。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
變得陰鷙,變得狠戾,變得……不像人。
“他來的時候,戴著麵具。”俞淺淺的聲音發顫,“他把我關起來,折磨我,打我,罵我……可每次打完,他又會偷偷來看我,給我送吃的,給我擦藥。他以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的眼淚掉下來。
“有一次,我趁他不在,跑了。我以為他會追上來殺我。可他冇追。他明明找到我了,卻冇抓我回去。他隻是在遠處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隨元青。
“他為什麼?”
隨元青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齊旻不是不想追。
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靠近了,又會傷害她。他怕自己控製不住,又會變成那個惡魔。所以他隻能遠遠看著,看著她活著,看著她過得安穩。
“因為他捨不得。”隨元青說,“他對誰都狠,可對你……他狠不下心。”
俞淺淺低下頭,哭出了聲。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給她一塊帕子。
她抬起頭,看見沈檀嬰站在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彆哭了。”沈檀嬰說,“他死了。你哭,他看不見。”
俞淺淺愣了一下,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我知道。”她說,“可我還是想哭。”
沈檀嬰點點頭,在她旁邊坐下。
三個坐在院子裡,誰都冇說話。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
過了很久,俞淺淺忽然開口。
“他有冇有……有冇有什麼話留給我?”
隨元青想了想。
“他說,讓你好好活著。”
俞淺淺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