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胎
長信王府大公子的園子,向來安靜。
可這一日一早,內院裡卻比平日多了幾分異樣。俞淺淺剛換好衣裳,門外便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緊接著,侍女在外頭低聲稟了一句:
“姑娘,蘭姨來了。”
俞淺淺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時,門已經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蘭姨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深青色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神情仍是平平的,看不出什麼喜怒。她站定後,先看了俞淺淺一眼,那目光從她臉上緩緩落下,最後停在她的小腹處。
那一瞬,蘭姨的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什麼要緊東西,又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
屋裡靜了片刻,她才緩聲開口:“姑娘昨夜歇得可好?”
俞淺淺沉默了一下。
昨夜的事壓在她心裡,像一塊冷沉沉的石頭。對她來說,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兩情相悅的圓房,不過是齊旻一句話、一個眼神,就將她整個人連同退路一併壓了下去。可這話她說不出口,也沒有說出來的地方。
她最後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還好。”
蘭姨看著她,像是聽出了這兩個字後頭壓著的情緒,卻也沒有再追問,隻回身對門外的人吩咐道:“把大夫請進來。”
話音剛落,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夫便提著藥箱進了屋。他顯然是早被交代過的,進門後便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老朽見過姑娘。”
俞淺淺皺了皺眉,看向蘭姨:“這是做什麼?”
蘭姨語氣平平:“替姑娘看看身子。”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又補上一句:“孩子要緊。”
俞淺淺指尖微微一緊。
她其實早就知道。
在這個王府裡,她這個人從來都不算要緊,真正被人在意的,自始至終都隻是她腹中的那個孩子。她不過是一個被安置在這裡、被人小心看護著的軀殼。孩子平安,她便還有價值;孩子若出了差池,她這個人還能算什麼,誰都心知肚明。
想到這裡,她反倒沒有掙紮,隻是安靜坐下,將手伸了過去。
老大夫隔著絲帕替她搭脈。
屋裡一時安靜得很,隻有窗外偶爾吹進來的風,帶得簾角輕輕晃動。過了片刻,老大夫才緩緩收回手,斟酌著開口:“姑娘身子底子還算穩,隻是……”
他話說到這裡,像是有些難以啟齒,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
蘭姨抬眸看他一眼:“直說。”
老大夫低了低頭,這才硬著頭皮道:“若是……房事太重,多少還是有些傷胎氣的風險。”
一句話落下,屋裡空氣都像靜了一瞬。
俞淺淺耳根微微發熱,臉色卻沒什麼變化,隻將目光偏開了些。倒是蘭姨,神情仍舊平靜,彷彿大夫口中說的,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她隻問:“現在如何?”
老大夫忙道:“眼下暫時無礙,隻是往後最好靜養,不宜再受驚,也不宜勞累。”
蘭姨點了點頭:“開安胎的方子,往後每日送來。”
老大夫應聲,很快退了出去。
屋裡重新隻剩下她們二人。
蘭姨這才又把目光落到俞淺淺身上,語氣比先前緩了些,卻仍聽不出多少溫度:“姑娘不必太擔心,這些日子我會叫人好好照看你。”
俞淺淺聽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卻淡得很。
“是照顧我,”她抬起眼看著蘭姨,聲音也不高,“還是照顧孩子?”
蘭姨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她發現,這姑娘近來是真的比從前難對付了。話裡有刺,心裡有數,連那點原本藏不住的茫然和惶恐,如今都像是被她一點點收了起來。
蘭姨沒有答她的話,隻是輕聲道:“有些事,姑娘往後自然會明白。”
俞淺淺沒再追問。
她隻覺得有些疲憊,連同胃裡也跟著微微發沉。這個王府像一張看不見邊的網,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守著自己的心思,而她不過是被困在網中的一隻鳥,連撲騰翅膀都得先看別人的臉色。
蘭姨轉身要走,走到門邊時,卻又像是想起什麼,停了一停。
“對了。”
她回頭看向俞淺淺,語氣仍舊平靜得很:“往後大公子若再來,姑娘記得勸一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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