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蘭姨
天還未亮。
長信王府的院落被一層極薄的晨霧籠著,遠處簷角、迴廊、樹影都像浸在冷水裡,輪廓模糊,靜得叫人心裡發空。
蘭姨已經醒了。
她披著一件深色外衫,獨自坐在廊下,手裡攏著暖爐,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桂樹上。風很輕,樹葉隻極細地顫了一下,像有人在枝頭上撥了撥。
下一瞬,院牆外無聲落下一道黑影。
蘭姨沒有回頭。
“公子那邊如何?”
侍衛垂首立在廊下陰影裡,聲音壓得很低:“昨夜……那位姑娘留在了內殿。”
蘭姨攏著暖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開口,隻靜靜望著那株桂樹。晨霧未散,院裡一切都顯得沉而冷,連她的聲音也比平日更低一些。
“她可受傷了?”
侍衛道:“沒有。”
蘭姨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
侍衛遲疑片刻,還是低聲補了一句:“公子似乎……待她有些不同。”
這回,蘭姨沉默得更久了。
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她袖口輕輕一晃。她望著院中那一點將明未明的天色,過了很久,才淡淡道:“不同,也未必是好事。”
侍衛不敢多問,低低應了一聲,很快轉身離開。
院子重新靜下來。
蘭姨坐在那裡,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比誰都清楚,齊旻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孩子從小身子就弱,舊傷纏身,常年病著,可心性卻硬得驚人,甚至有些太硬了。若隻論那股狠勁,倒更像他皇爺爺年輕時的樣子;可若論性情裡的溫厚與寬仁,卻沒有半分像他的父親——承德太子。
當年東宮那場火起時,她抱著四歲的齊旻一路逃出宮門,輾轉躲進長信王府。那時候他還太小,渾身燒傷,夜裡發著高熱,疼得整宿不睡,也一句軟話都不肯說。她守著他這些年,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會把所有痛、所有恨都壓進骨頭裡,慢慢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這些年,她替他守住的東西太多了。
舊部、財力、人脈、兵馬,還有東宮那一點始終未熄的餘燼。
可她心裡一直記著的,還有另一件事。
承德太子的血脈,不能斷。
所以三個月前那件事,她才會親自出手。
齊旻身體不好,舊傷又深,她不知他還能撐多少年。可若能留下一個孩子,那孩子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室血脈,是她日後無論如何都能死死攥住的一張牌。
原本這件事,在她看來隻是留後。
隻要孩子能落下來,至於那個女人,不過是個容器,是個被買進來、恰好合適的侍妾。
可如今,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了。
齊旻居然主動找了那女人過去。
甚至還把人留在了內殿。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留後”了。
蘭姨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的冷意。
她忽然意識到,這王府裡原本清清楚楚的局勢,似乎正悄無聲息地偏向另一處。
⸻
俞淺淺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睜開眼,頭頂帳幔半垂,屋裡安靜得過分。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連外頭風過竹梢的聲音都很輕,像是刻意避著這一間屋子。
昨夜發生的一切,起初竟像是一場極不真切的夢。
可她隻微微動了一下,身上的酸軟和隱隱的澀痛便立刻把那場“夢”戳破了。
這不是夢。
是真的。
她低頭時,一眼便看見了榻邊那塊玉佩。
那玉色澤溫潤,靜靜擱在那裡,在透進窗紙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可俞淺淺看著它,心裡卻沒有半分暖意,隻覺得那像是誰隨手落下的一道印記,提醒她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沉默地坐了很久,才慢慢掀開被子下榻。
門恰在這時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麵生的小侍女,手腳輕,眼也不敢亂抬,隻規規矩矩道:“姑娘醒了。”
俞淺淺“嗯”了一聲,聲音還有些啞。
她低頭,手下意識落在小腹上。
那裡依舊平坦,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她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那裡麵有一個孩子。一個不屬於她本意,卻已經實實在在存在著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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