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以後
入冬前，江南下了一場細雨。
雨絲不大，細細密密落在青瓦簷角上，順著瓦溝往下淌。溢香樓門前的燈籠早早亮了起來，映得石階一片溫黃。長街上行人雖比晴日少些，樓裡卻仍不冷清。大堂中酒香、飯香、人聲、笑語混在一處，連雨聲都被襯得遠了些。
隔壁濟安堂門前也掛了風燈，燈下幡子微微一晃，葯香便順著濕潤的風散了出來。
這會兒正是掌燈時候，溢香樓前頭忙著，俞淺淺隻在櫃檯後看了幾眼賬冊，又聽了兩句夥計的回話，便把手裡的事交了出去，自己繞到簷下，抬眼看了看天色。
寶兒正蹲在門邊看雨。
孩子長高了些，背也挺了，看雨時那股子專註勁，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俞淺淺正要開口叫他別蹲久了，當心著涼，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幾騎快馬停在長街外，一輛青帷馬車慢慢停到樓前。車馬不多，也未掛什麼惹眼的儀仗，隻看得出不是尋常人家出行。
門口迎客的夥計忙撐傘上前。
俞淺淺抬眼望去，先看見一柄素麵油紙傘，再往後，便是一行熟麵孔。
齊姝先下了車。
她穿著煙青色披風，髮髻挽得極穩，眉眼仍是溫婉的，隻是比從前更靜了些。那種靜不是故意壓人，是看過兵亂、也看過人心之後留下來的沉定。她身後跟著公孫鄞，謝征和樊長玉也都在，樊長玉手裡還牽著寧娘。
寶兒先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便亮了，站起身往前跑了兩步。
寧娘也一下認出了他，原本還牽著樊長玉的手，轉眼便掙開了，直往他那頭去。
兩個孩子站在一處，先彼此看了看，像是都在認人，下一瞬便都笑了出來。
俞淺淺已經迎了上去，先行了一禮，又抬眼看向齊姝，笑道：“這樣的天氣，你們倒會挑時候來。”
齊姝抬手扶了她一把，輕聲道：“路過江南，總要來看看。”
她說著，目光已落到了寶兒身上。
寧娘拉著寶兒的袖子，低聲問他：“你如今還是住在這裡嗎？”
寶兒點頭：“是啊。”
寧娘又問：“那你是不是天天都能見著俞姨和——”
她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改口道：“和你父親？”
寶兒聽到最後一句，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認真“嗯”了一聲。
齊姝站在一旁看著，眼底神色柔了些。
俞淺淺將一行人迎進了樓裡，把人帶上二樓包廂。包廂廊外細雨如絲，簷下燈火安靜，倒正適合說話。
幾人落座後，先是敘了幾句舊事。
謝征話少，多半時候隻端著茶盞；公孫鄞此時也安靜，多數時候看著齊姝；樊長玉倒爽快些，問了幾句臨安如今如何，又問濟安堂近來站沒站住名聲。俞淺淺一一答了，語氣平和，不見半分拘束。
寶兒和寧娘很快便坐不住了。
兩個孩子湊在一旁的小案邊，用果核擺陣玩。寧娘還是和從前一樣，每一回都被寶兒看破。寶兒看著沉靜，其實心裡自有主意，寧娘一皺眉，他便會不動聲色地讓一步。
這一幕落在大人眼裡，倒比說什麼都更叫人鬆快。
又過了片刻，齊姝才把話慢慢轉到了正題上。
“這孩子，我瞧著很好。”
這句是對俞淺淺說的。
俞淺淺捧著茶盞，聞言隻笑了笑：“平平安安長到今日，已算不易。”
齊姝看著她，語氣仍舊溫和：“你把他養得很穩。”
俞淺淺沒接這句，隻把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她心裡明白，齊姝今日這一趟，不會隻是來瞧瞧孩子、吃一頓飯這麼簡單。
果然，又靜了片刻，齊姝的目光重新落在寶兒身上，聲音依舊很輕，卻把意思說得明白。
“我有個念頭，原不該來得這樣急。隻是既來了，也不想瞞著你。”
“寶兒這孩子，聰明，也穩。若隻留在這一方天地裡，未免可惜。”
“我想帶他在身邊教養些時日。”
這話一落，包廂裡便靜了靜。
寶兒和寧娘原本還在擺果核，也因這句話停了下來。孩子到底不懂其中意味，隻是下意識抬起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齊姝沒有逼人，仍舊緩緩往下說：“我不是要立時把他帶進什麼是非裡去。隻是他身上到底有這一層關係在，將來若教得好，未必不能擔一點該擔的東西。眼下，不過是把這條路先擺在這裡。”
俞淺淺聽完，幾乎沒有停頓，便輕輕搖了頭。
“我不願意。”
她說得不重，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三個字落下來，屋裡幾個人都知道，她不是一時意氣，是心裡早就有答案。
齊姝看著她，倒也不見不悅，隻溫聲問：“你是不想他回去？”
俞淺淺靜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宮裡規矩多，人心更雜。孩子一旦進去，日子就再由不得自己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齊煜臉上，聲音也更緩了些。
“他可以念書，可以長本事，也可以看更大的天地。可這些，不該是拿不自由去換的。”
“我隻想他先做個自在的人。”
這一段話說得不快，也沒有多鋒利，可每個字都很穩。
她到底已在這世道裡活了這麼多年，言語裡早不是初來時那種全然不顧旁人的直來直去。可骨子裡的東西沒變，那一點“人總得先活得自在”的執拗，也始終沒變。
齊姝聽完，沉默了許久。
她其實並不意外。
她今日會開這個口，便也想過，俞淺淺多半不會答應。
花廳裡氣氛才剛靜下來，齊旻便在這時開了口。
他從方纔起便沒怎麼說話，這會兒才慢慢抬起眼，淡淡道：
“此事不急。”
“孩子還小，往後怎麼走，也不必眼下就替他定。”
這話一出，俞淺淺先偏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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