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破廟
莊子裡這幾天,安靜得有些過分。
寶兒落水之後,雖然受了驚,也發了兩天熱,可小孩子底子好,緩過那口氣後,臉色便一天天好了起來。已經能坐在小案前寫字了,隻是夜裡偶爾還是會驚醒,一醒便下意識找阿孃。
俞淺淺這場病也拖得久。白日裡看著還行,到了夜裡總有些低燒,嗓子也一直發啞。
齊旻也在養著。
寒潭那一下,傷不在表麵,冷氣卻是真進了身體。回來之後,他又連著處理蘭姨和趙詢的事,緊接著外頭長信王造反、兵敗的訊息一樁接一樁傳來,人根本沒怎麼真正歇過。表麵上看著還穩,夜裡書房那邊卻總壓著幾聲咳。
隻是,他對俞淺淺明顯淡了。
倒也不是徹底不理她,也不是故意冷著臉不見。她去看他,他讓進;她讓人送去的湯藥,他也喝。可就是淡著,像心裡始終還隔著一層什麼。
俞淺淺知道,那層東西是什麼。
是她送寶兒走這件事。
她沒有急著解釋。
有些事,不是一句“我錯了”就能立刻翻過去的。尤其對齊旻這種人來說,你越急著解釋,他反而越不會信。
所以這幾天,她隻是一邊照看寶兒,一邊留意莊子裡的動靜,心裡那點不安卻始終沒有真正落下去。
這種不安,到傍晚時終於有了形狀。
那時候寶兒剛喝完葯,靠在榻上犯困。俞淺淺替他拉了拉被角,正要起身,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丫鬟在門外低聲回稟:“夫人,前頭來人,說殿下那邊有急事,請您過去一趟。”
俞淺淺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齊旻這幾天雖然和她淡著,卻從沒用過“急事”這種理由叫她。
她第一反應就是不對。
可門外那道身影確實穿著莊子裡侍衛的衣服,站位和說話方式也都沒什麼明顯破綻。
寶兒困得迷迷糊糊,還伸手拉了她一下衣角:“阿孃……”
俞淺淺低頭摸了摸他的額頭,聲音放輕:“你先睡,阿孃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她起身出了門。
莊子裡的迴廊轉了兩道,燈籠還沒點齊,天色已經灰沉下來。她剛走到拐角,身後忽然捲來一陣風,下一瞬,一隻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力道很重,也很熟練。
俞淺淺隻來得及掙了一下,後頸就被人狠狠一按,眼前瞬間一黑。
失去意識之前,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氣。
不是莊子裡的丫鬟婆子,也不是普通侍衛身上的味道。
那是帶著葯氣和舊傷的血氣。
——
俞淺淺再醒來時,先看到的是頭頂漏風的屋樑。
月光從殘破的屋頂漏下來,斜斜照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廟裡很冷,風從破門和窗縫裡灌進來,吹得那半邊破舊神幡輕輕晃動。
她腦子還有些發沉,稍一動,才發現自己雙手被綁在身後,整個人靠在一根斑駁柱子上,手腕勒得發疼。
不遠處燃著一堆火。
火不大,隻夠照亮半邊佛像和火邊坐著的人。
俞淺淺看清那張臉後,心口猛地一沉。
隨元青。
他一身黑色勁裝,外袍在暗處泛著一點冷硬的光。臉色比上次在莊子裡見時更白,唇邊也沒什麼血色。最不對勁的卻不是他的傷,而是他整個人透出來的那股氣息,冷得發沉,壓得人喘不過氣,像一把還帶著血氣的刀,明明沒動,卻已經讓人心裡發寒。
俞淺淺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次麻煩大了。
隨元青抬眼看她,竟還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幾乎沒到眼底。
“醒了。”
俞淺淺盯著他,聲音還有些發啞:“是你。”
“是我。”隨元青說得很輕。
他說話還是那個調子,慢吞吞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可這一次,那點笑已經不是玩味,更像是硬壓著什麼,不讓它徹底炸開。
俞淺淺沒有立刻接話,隻先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腕。
繩子綁得很緊,根本掙不開。
隨元青看見了,卻沒攔,隻是拿著一根細木枝撥了撥火堆。
“別費勁了。”他說,“我現在沒什麼耐心。”
這話說得很輕,俞淺淺聽了,背後卻更涼。
她看著他:“你把我綁來,到底想幹什麼?”
“沒什麼。”隨元青抬眼看她,神情甚至算得上溫和,“隻是想請你陪我在這裡等一個人。”
俞淺淺心裡已經有數了。
破廟裡靜了片刻。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俞淺淺看著他,低聲道:“長信王府出事了?”
這一句像是正正好好戳到了那個點。
隨元青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出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這兩個字,說得倒是輕巧。”
“我父王死了。”
“母妃也死了。”
“長信王府沒了。”
最後那四個字落下來時,他語氣還是平的,可那種平靜反而更嚇人。
俞淺淺喉嚨發緊,一時沒接上話。
隨元青也不需要她接。
他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把這口氣說出來的人,仍舊坐在火邊,盯著跳動的火光,慢慢往下說:“我原先也以為,不過是兵敗。輸了仗,死了人,沒什麼稀奇。”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從頭到尾,都是齊旻在做局。”
他說到這裡,終於抬起眼,看向俞淺淺。
“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是隨元淮。”
俞淺淺沒說話。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時候該表現出“知道”,還是“不知道”。
可她的沉默,在隨元青這裡像是已經足夠了。
“他叫齊旻。”隨元青繼續說,“是承德太子的兒子。頂著我大哥的名字,在長信王府活了十七年。”
“然後把我父王、我母妃、我,還有整個長信王府,全都送上了死路。”
火堆裡突然炸開一點火星。
俞淺淺看著他,心裡已經一點點發沉。
她這才明白,為什麼眼前這個人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隻是父死母亡,也不隻是打了敗仗。
是真相來得太狠,一下把他整個人的支撐都掀翻了。
隨元青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我總得讓他也疼一回。”
俞淺淺看著他,問得很直接:“所以你綁我。”
“是啊。”隨元青抬眼,眼底黑得發沉,“我想來想去,發現最能讓他瘋的,好像也隻有你了。”
這句話說完,廟裡又安靜下來。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火堆微微一晃。俞淺淺後背發涼,卻沒有在他麵前露出慌亂失措的樣子。
她知道,現在不能亂。
越亂,越容易把眼前這個人往更瘋的地方推。
她隻是看著他,輕聲道:“你這麼把我綁來,他未必會來。”
隨元青聽了,反倒笑了。
這一次,那笑意比剛才更淡,也更冷。
“會的。”
他說得很篤定。
“我給他留了信。”
“隻要他還想要你活著,就一定會來,而且會一個人來。”
俞淺淺心裡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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