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兵敗如山倒
長信王世子隨元青被親兵救回營帳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肋下捱了謝征一槍，傷口雖不致命，卻深得厲害，血把裡衣都浸透了。軍醫剛替他包紮完，帳外便是一陣又一陣的亂聲，兵器撞地、馬匹嘶鳴、傷兵哀嚎，全都混在一起，壓得人心頭髮沉。
他剛醒，第一句問的卻還是：
“父王呢？”
帳中無人敢答。
隨元青撐著坐起身，臉色白得嚇人，眼底卻像燒著火：“我問你們，父王呢？”
終於，有親兵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發顫：
“王爺……王爺戰死沙場了。”
“是樊長玉殺的。”
這一句出來，帳中頓時靜了。
隨元青半晌沒動，像是根本沒聽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手指一點點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攥得骨節都泛了白。
父王死了。
帳外風聲卷著血腥氣灌進來，冷得刺骨。
還沒等他把這句話真正消化，外頭又衝進來一人，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
“世子……王妃也沒了。”
隨元青猛地抬頭。
那人低著頭，額頭幾乎抵到地上。
“王妃已於王府中自盡。”
“府裡傳來的訊息，說王妃聽聞王爺陣亡，知道大勢已去，便……便懸樑了。”
這一回，隨元青連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父王死了。
母妃也死了。
長信王府這一瞬間，像是突然塌了。
他本以為，這隻是造反敗了，隻是這一局輸了，隻是時運不濟。可還沒等那口氣喘勻，帳外又有人求見。
進來的是長信王身邊的一名老軍師。
那人年紀不小了，臉上帶傷，進帳時腳步都虛浮，像是一路硬撐著過來的。一進來便直直跪下，嗓音發啞：
“世子，有重要事情稟報。”
隨元青抬眼看他，聲音沉得厲害：“說。”
那老軍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咬牙開口：
“如今的局勢，已經不是單純兵敗。”
“我隨家軍主力已散，幾處營地都在撤，謝征帶兵清剿，朝廷那邊已經穩住了軍心。再這麼退下去，不出兩日，就真的是兵敗如山倒，再無翻身之機了。”
隨元青沒說話，眼底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老軍師停了一下，又道：
“屬下剛得到最新訊息。長信王府的大公子隋元淮，根本不是真正的隋元淮。”
“他真正的名字，叫齊旻。”
“是先東宮承德太子的兒子。”
帳中一片死寂。
隨元青盯著他，眼底血色一點點翻上來。
那老軍師低著頭，不敢抬眼，卻還是一口氣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這些年一直藏在長信王府裡的，不是大公子，是承德太子留下來的遺孤。”
“這次起兵，從一開始就是他在後頭推著走。王爺原本還沒準備好，是他一步步把王爺逼上了這條路。中間糧草接不上、征糧令出錯、補給遲遲送不到，軍中斷糧，士氣潰散，也全是他提前佈下的手腳。”
“他故意讓王爺在準備不足時起兵，再一點點斷掉我們的糧路、援軍和後路，逼著我們硬碰硬，一仗一仗往死裡打。”
“所以才會節節敗退，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說到最後，那老軍師聲音都抖了：
“世子，這不是單純的造反失敗。”
“這是齊旻拿王爺的命鋪路，拿世子的信任鋪路，拿整個長信王府鋪路！”
最後一句落下，帳中徹底靜了。
隨元青坐在那裡，像是連呼吸都停了。
原來如此。
原來父王不是敗給了朝廷。
原來長信王府也不是輸給了天命。
從頭到尾，這就是齊旻佈下的一場局。
他頂著隨元淮的身份，在長信王府蟄伏十七年，看著父王起了野心，看著自己一口一口喊他大哥，再在最合適的時候，把這一家人推上死路。
隨元青忽然笑了。
先是一聲極輕的，像是從喉嚨裡生生擠出來。再後來，那笑越來越冷，冷得帳裡跪著的人都不敢抬頭。
他曾經那麼信他。
少年時練槍練得雙臂發抖，是那個人在一旁一聲聲地鼓勵；第一次隨軍夜裡睡不著，也是那個人坐在帳外陪他喝過一壺冷酒。隨元青不是沒怨過他冷，不是沒怨過他總隔著一層，可他一直覺得，那是大哥，是可以追、可以敬、可以靠近的人。
原來全是假的。
那人披著他大哥的皮，在長信王府活了十七年，到頭來，卻隻做了一件事——
把他們滿門都送上死路。
帳中靜得隻剩他自己越來越低的笑聲。
過了很久，隨元青才慢慢止住笑，抬手擦掉唇角滲出來的一點血。
他忽然想起了俞淺淺。
他去過莊子，也見過那個女人。
那時候他就看出來了，齊旻待她是不同的。後來莊子裡傳回來的訊息也一樣，說那位夫人，是齊旻真正放在心上護著的人。
想到這裡，隨元青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跟著徹底冷了。
齊旻最會奪人所有。
他毀了長信王府，毀了他二十多年信以為真的一切。那他也該讓齊旻嘗一嘗，什麼叫失去。
不是失去兵馬。
不是失去身份。
是失去那個自己最在乎、最不能失去的人。
讓他也嘗嘗，眼睜睜看著人從自己手裡被奪走，卻什麼都做不了，到底是什麼滋味。
想到這裡，隨元青眼底那片黑沉終於定了下來。
他抬手按住腰間刀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
“備馬。”
跪在地上的親兵猛地一震：“世子……”
隨元青慢慢站起身，動作不快，卻穩得嚇人。
“去莊子。”
“我去見見俞淺淺。”
帳外夜風卷著殘旗獵獵作響，像是什麼舊夢終於在這一夜裡，徹底碎盡了。
從這一刻起，長信王府已經死了。
而隨元青，也再不是從前那個還會笑著向著“大哥”奔跑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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