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趙掌櫃
我這一生,做過兩種人。
一種,是齊旻身邊的趙詢。
另一種,是臨安鎮上人人都喚一聲“趙掌櫃”的生意人。
前一種人活得謹慎,話要在肚裡轉三圈才能出口,眼要比旁人更亮,耳朵要比旁人更靈,主子一個眼神、蘭姨一句話,都得記在心裡,不能錯,不能慢,更不能有自己的喜怒。
後一種人,倒活得像個人些。
臨安鎮那幾年,我是真喜歡“趙掌櫃”這個身份。開鋪子,談買賣,算賬,收貨,偶爾也同街坊寒暄幾句。日子瑣碎,卻安生。賺多賺少都看本事,今天進什麼貨,明日同誰談價,心裡有數,腳下也落地。那時候我常想,若我不是趙詢,隻做個一輩子都守著鋪麵、同賬本和貨箱打交道的趙掌櫃,似乎也不錯。
可惜,我從來沒得選。
我是蘭姨的兒子。
從我記事起,她教我的就不是“你將來想做什麼”,而是“你該做什麼”。她說,活在這世上,人總得認命。我起初不懂,後來才明白,她替我認的命,便是跟在齊旻身邊,做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影子。
我並不怨她。
至少年少時不怨。
我知道她這一輩子都困在承德太子妃留下的那句託付裡,也知道她把齊旻看得比命還重。她將我養成今日這個樣子,說到底,也不過是想多給那條血脈添一道護持。
隻是後來我才慢慢明白,護持太久,護得太硬,人是會被磨壞的。
齊旻就是這樣被磨出來的。
旁人見他,多半隻見他冷,見他狠,見他步步算盡,叫人不敢親近。可我從小跟著他,看得比旁人更多些。我知道他不是天生就那樣陰沉,是這些年一點一點被逼出來的。他不能露鋒芒,不能真快活,不能信旁人,也不能有軟處。旁人都說他心思深,可若不是心思深,他大概早死了。
所以我對他,是敬,是怕,也是心疼。
隻是再心疼,我最先效忠的,仍舊是蘭姨。
這大概就是我這一生最難堪的地方。
我明明看得見齊旻的苦,也看得見蘭姨有時候做得太過,可到頭來,我仍舊站在她那邊。因為我是她兒子,因為她把我養大,也因為我這一身本事和身份,本就是為那條路準備的。
臨安鎮是個意外。
我在那裡先遇見了俞掌櫃。
她是個很特別的女人。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待人也靈活,笑起來有暖意,算起賬來又比誰都清醒。一個女人,在那樣的小鎮上把溢香樓撐得那麼穩,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起初隻是覺得,這女人厲害。後來見得多了,便不隻是“厲害”兩個字了。
她活得很有勁。
不是東宮舊人那種背著血債和舊恨往前熬的勁,也不是齊旻那種藏著刀往前走的勁。她的勁,是活人的勁,是想著今天怎麼把菜做好、怎麼把客留住、怎麼把孩子帶好、怎麼把日子真正過下去的勁。
我其實很敬她。
也正因為敬,後來她試探我、向我打聽齊公子的事時,我心裡便更明白,她已經隱隱覺出不對了。
她聰明得很。
齊旻改了容貌,換了身份,按理說不該那麼快叫人看出端倪。可俞掌櫃就是能從一些說不清的細節裡,把人認出來。她來問我,我自然不可能認,可心裡並不意外。我那時便想,這兩個人,終歸是瞞不過彼此的。
後來我又見了寶兒。
說句真心話,我是喜歡那孩子的。
我本來就喜歡孩子,何況寶兒那樣的孩子,更叫人沒法不喜歡。眼睛亮,性子穩,嘴甜,卻不輕浮;懂事,卻又不是被逼出來的小大人模樣。他身上有一種很難得的東西——鬆弛、安穩,還有被好好愛著長大的底氣。
這東西,齊旻沒有,我也沒有。
所以我第一次看著寶兒時,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他是誰的孩子,也知道他意味著什麼。可越是知道,越是覺得可惜。一個本該快快活活長大的孩子,偏偏生在這樣的血脈裡,生來就可能被許多人盯著,許多人算著。
也是從那時起,我第一次真正開始想,若當年齊旻也有人這樣養著,會不會不是後來這個樣子。
可惜沒有。
他沒有,我也沒有。
後來溢香樓那一場場事,把該翻出來的舊賬都翻出來了。俞掌櫃帶著寶兒被抓回莊子時,我其實並不意外。齊旻那樣的人,既找到她了,哪有再放手的道理。
可回莊之後,看著她和寶兒被困在院子裡,我心裡到底還是不忍。
所以寶兒那邊缺了什麼,我會去備;紙筆、書冊、點心、衣物,我都盡量挑妥當些的送過去。表麵上,是掌事本分,實際上,我大概也隻是想在自己還能做的地方,替那孩子留一點鬆快。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