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蘭姨自白
我這一生,做過兩回母親。
一回,是陪著太子妃入東宮時,以陪房的身份跟進去,從她身邊一個不起眼的丫頭,慢慢熬成了她最信得過的近侍,從齊旻出生那一日,就貼身照顧齊旻。那時候我還年輕,總覺得隻要跟著主子,主子在,我便在,天塌下來,也有上頭的人頂著。
另一回,是自己生了詢兒。可說來慚愧,我雖生了他,卻從未真正學會怎麼做一個母親。
我先學會的,一直是怎麼做個忠僕。
太子妃剛入東宮那幾年,東宮的日子是極好的。
承德太子待太子妃是真心,太子妃待太子也是真心。兩個人都是心裡有百姓、有家國的人,年輕,鮮亮,眼裡有光。東宮裡那時候常有笑聲,春日賞花,夏日避暑,冬日圍爐。後來小殿下出生,整個東宮更像是被暖意熏透了。
我到如今都記得,齊旻剛出生時,太子妃抱著他,笑得眼眶都紅了,對我說:“你看,他生得多像殿下。”
那幾年,是我這輩子最相信天意的時候。
我以為那樣的人,那樣的家,總能平平安安地走下去。可後來我才知道,帝王家最容不得的,恰恰就是這樣的平安。
小殿下四歲那年,東宮那場火來了。
那一夜亂得像天都塌了。哭聲、喊聲、腳步聲,火舌舔著梁木往上竄,照得半邊天都是紅的。我到現在閉上眼,還能看見太子妃那張被火光映亮的臉。
她沒有哭。
她隻是把小殿下塞到我懷裡,手都在抖,卻還要強撐著鎮定,對我說:“帶他走,活下去。”
我跪在地上不肯動。
她便掐住我手腕,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替我,把這條血脈留下來。”
那句話,像根針,紮進了我這一生。
後來我真的把小殿下帶了出來。東宮大火裡死去的是旁人,活下來的這個孩子,從那一天起,就再不能是東宮裡的齊旻了。他得活成另一個人,頂著別人的名字,住進長信王府,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日長大。
我帶著他進長信王府的時候,他還那麼小。
小小一團,夜裡會驚醒,會發燒,會抱著被角喊母妃。我那時也不是不心疼。可每逢他這樣,我心裡先冒出來的,從來不是“他還隻是個孩子”,而是“他不能軟”“他得活下去”“他得把承德太子那一脈留住”。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塊鐵,也把他往鐵裡鍛。
我不許他習武。
不是因為習武不好,而是因為我知道,經過那場大火他體弱,習武會扛不住,最主要的是,他那樣的身份,鋒芒越露得早,死得越快。長信王府不是東宮,容不下一個真正耀眼的大公子。我隻準他學計謀、學忍、學怎麼把所有心思都藏起來,學怎麼做個看上去病弱無害、實則把所有賬都記在心裡的人。
後來他果然學會了。
學得太好了,好到有時候我看著他,都覺得發冷。
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可我沒覺得自己錯。我隻覺得,這是活路。
再後來,他漸漸大了。大到我開始惦記另一件事——留下血脈。
我守著太子妃那句“把這條血脈留下來”,守得太偏執,也太死。我怕他像承德太子那樣,最後什麼都沒留下;怕這一脈若斷在他這裡,我活著便再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我往他屋裡送人。
一開始他還忍,後來便越來越厭,越來越冷。再後來那次,我甚至給他下了葯,才成了事。
那件事之後,他看我的眼神,便徹底變了。
從前他防我、戒我,可到底還留著一點舊情。那以後,他眼裡對我,便隻剩下清清楚楚的寒。
我知道,是我把那一點情分也毀了。
可那時候我仍覺得自己沒錯。我心裡想的是:隻要他留下血脈,隻要將來還有一條線能延下去,他恨我,便恨吧。
我把他當東宮血脈來守,卻沒有把他當一個人來養。
這纔是我最大的錯。
詢兒也是如此。
他是我親生的兒子,可從他懂事起,我就把他往齊旻身邊推。讓他學低頭,學察言觀色,學怎麼做一雙眼、一隻手、一件趁手的工具。我從未問過他願不願意,也從未想過,他若不是齊旻身邊的近仆,不是院子裡的掌事,會不會也想做個真正的商人,去過另一種日子。
我嘴上守的是忠,心裡想的是大義,可說到底,不過是把自己認定對的那條路,強行塞給了兩個孩子。
一個不是我親生,卻被我逼成了我最想要的樣子。
一個是我親生,卻也沒在我手裡活得像個尋常孩子。
後來,陸七那邊傳來訊息。
說他們在臨安鎮安頓下來,俞淺淺生下了孩子。
我起初最在意的,是“孩子”兩個字。那是齊旻的血脈,是東宮這一脈又延出來的一根枝。我以為自己聽見這訊息會高興,會覺得這是天意,是我這些年熬過來的回報。
可真正見到寶兒,見到他站在俞淺淺身邊,才知道不是。
那孩子被養得太好了。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