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毒酒
主院裡一整日都安靜得厲害。
俞淺淺躺在榻上,身上蓋著薄被,額角卻還是隱隱發熱。她其實根本沒睡著,連眼都不敢真正合上,借著病中的樣子,把自己困在這方寸之間,心卻始終懸在莊門外頭。
她怕。
怕寶兒還沒走遠就被追上,怕齊旻那邊真的起了殺心,也怕下一刻門被推開,進來的會是傳回噩耗的隱衛。
外頭天色一寸寸沉下去,風從廊下灌進來,把燈影都吹得輕輕搖晃。
直到忽然之間,院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俞淺淺心口猛地一縮,幾乎是立刻撐著坐了起來。
下一瞬,門被推開,一名隱衛抱著寶兒快步進來。
“夫人。”
那隱衛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小公子落了水,是殿下救上來的。回程路上已替小公子換了乾衣,身上暫無外傷,隻是受了寒,似有些發熱。”
寶兒被放到榻邊時,臉色還是白的,頭髮也還濕著,額前幾縷碎發貼在臉側,整個人都像剛從水裡撈上來,又被寒氣重新裹了一層。
俞淺淺伸手去碰他額頭,指尖一下便顫了。
寒水激出來的熱,燙得驚人。
她低頭,手忙腳亂地去摸孩子的脖頸、手腕。也就在這時,大夫一路小跑著進來,俯身替寶兒看了一回,立刻吩咐道:“炭盆挪近些。熱水,再去拿乾帕子來。”
下人慌忙應聲。
俞淺淺把寶兒抱進懷裡,低頭貼了貼他的臉。孩子眼皮微動,像是想睜開,卻沒能真正醒過來,隻無意識地往她懷裡蹭了蹭。
俞淺淺眼眶一熱,卻到底沒掉下淚來。
她隻把人抱得更緊了些,抬眼問那隱衛:“蘭姨和趙詢呢?”
那隱衛低聲回道:“蘭姨和趙掌櫃已被押回莊子,現在前殿。”
俞淺淺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前殿?”
“是。”隱衛道,“殿下正在問話。”
這一句落下,屋裡便安靜了半瞬。
俞淺淺幾乎立刻就明白了。
她低頭又摸了一下寶兒的額頭,這才抬頭對一旁的大夫道:“大夫,有勞看好小公子。”
說完這句,她又看向那隱衛,聲音依舊發啞:“帶我過去。”
——
前院正廳裡,燈火壓得很低。
蘭姨和趙詢都已被押回來,立在一側。兩人身上都還帶著河邊的潮氣,尤其趙詢,袖口與衣擺都未乾透。蘭姨髮絲微亂,臉色發白,背脊卻仍舊挺得極直。
齊旻坐在上首,已經換過一身乾衣。
隻是那張臉比平日更白,唇色也淡,發梢偶爾還會落下一滴水珠。他手邊擱著一盞茶,始終沒動,眼底的冷意卻比那盞茶更沉。
廳門被推開時,他抬了一下眼。
俞淺淺走了進來。
她身上還帶著病氣,披風底下的身形單薄得厲害,連唇色都淡。
她進門後,先看向齊旻,低聲道:“今天,是你救了寶兒。”
廳裡靜了一瞬。
齊旻這才淡淡開口:“再來一次,就不一定了。”
俞淺淺看著他,聲音微啞:“我是來認錯的。”
“今天這件事,是我錯了。”
趙詢眼底一動,下意識抬頭。
蘭姨也看向了她。
俞淺淺卻沒有躲開齊旻的目光,隻繼續往下說:“我原本一直以為,寶兒留在你身邊,遲早會有性命之憂。可今天是你把他從水裡救回來的,是我錯了。”
齊旻靠在椅背上,神色沒什麼變化,隻淡淡問了一句:“然後呢?”
俞淺淺低聲道:“今天帶寶兒走,是我求蘭姨和趙掌櫃幫忙的。”
趙詢抬頭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出聲。
“趙掌櫃——”齊旻極輕地笑了一聲,“你們倒是念舊情。”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俞淺淺,眼底那點寒意卻一點點深了下去。
“你求他們?”
“是。”俞淺淺點頭,“是我自己害怕。我隻是想讓寶兒離這些事遠一點,想讓他先出去,喘口氣,過幾天自在日子。”
“不是蘭姨和趙詢要帶走寶兒的,和你們那些東宮舊事、籌謀都無關聯。至少這一次,絕不是。”
“是我開的口,是我求他們幫我。”
齊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淡,半分都沒到眼底。
“俞淺淺,你當我是在氣什麼?”
俞淺淺看著他,沒立刻接。
齊旻盯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氣的不是你們今天把人帶出去這一件事。”
“我氣的是,他們居然還有這個本事。”
“今天他們能把寶兒帶出莊子,明天是不是也能把你帶走?”
最後一句落下來,廳裡空氣都像沉了一層。
俞淺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是,我知道你惱的不隻這一件。”
“所以我才來這裡。”
“我不是來替自己狡辯,也不是來替他們摘乾淨的。”她看了一眼蘭姨,又看了一眼趙詢,“我隻是想告訴你,這一步是我求來的,不是他們藉機要用寶兒威脅你。”
齊旻眸光一沉:“怎麼,你還想替他們求情?”
俞淺淺這回沒有立刻答。
齊旻卻已先開了口,聲音淡得幾乎沒有波瀾:
“蘭姨,把我從東宮帶出來,那時我年紀尚小,你把持著所有東宮舊部,見我身體病弱,想要留下一個健康的東宮血統,取而代之,便不斷往我房裡送侍妾,甚至給我下藥。不然寶兒是怎麼來的?”
“趙詢,就更可惡了。從小跟在我身邊,表麵順從,實際上不過是蘭姨放在我身邊的耳朵和眼睛。你在臨安鎮做生意,識得俞掌櫃不是巧合吧?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他們母子下落,卻知情不報,害我還在關外苦苦追尋6年。”
“你們母子效忠的一直是東宮的血脈,而不是我齊旻。今天可以是寶兒,明天也可以是聰兒、升兒……隻要聽你們母子的話,便能被帶出去,聯絡舊部和幾大世家,坐上那個位置,是也不是?”
“之前你們若隻是停在有這些心思,孤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次借著寶兒這個機會,終於藏不住了吧?”
蘭姨和趙詢表情複雜,沒有回聲。
他說完,頓了一下,淡聲開口:
“端上來。”
廳門外的下人立刻捧著漆盤進來,盤中放著兩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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