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水
齊旻追出莊子時,天色還陰著。
風從山道間穿過去,帶著一股濕冷寒意,迎麵撲在臉上。馬蹄踏碎路邊殘霜,濺起一串細碎泥點。他騎得很快,身後隻跟了幾名最得用的隱衛,披風被風卷得獵獵作響,遠遠望去,整個人都像是從一片冷霧裡劈出來的一道寒影。
他平日若非必要,出入多半都用馬車。
可這一回,他沒有等。
也等不起。
半個時辰,聽著不長,可若真讓趙詢把人帶到了水路上,再借著蘭姨手裡那些東宮舊人的接應把人轉走,想從這片山水間把孩子截回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齊旻握著韁繩的手一點點收緊,指骨都泛了白。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眸色卻沉得駭人。風越大,越顯得那張臉沒有血色。可他像感覺不到,隻不斷催馬往前。
——
前頭那條湍急江水已經近在眼前。
趙詢把寶兒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天邊才剛亮起一線淡白。江水被晨風吹出層層水紋,岸邊係著一隻烏篷小船,船身不大,勝在輕快。
蘭姨早早就在這裡等著。
她今日也換了最尋常的舊衣舊襖,頭上隻簡單挽了個髻,若混在人堆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可等看見寶兒時,她那雙慣常冷靜的眼還是極輕地動了一下。
寶兒站在岸邊,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包袱。
他一路都很安靜。
出了莊子,也沒哭,沒鬧,甚至連一句“阿孃呢”都沒有多問。他隻是低著頭,把阿孃替他收好的小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趙詢替他把鬥篷往上攏了攏,聲音仍舊放得很輕:“寶兒冷不冷?”
寶兒搖頭:“不冷。”
其實還是冷的。
江邊風大,濕氣又重,順著領口直往裡鑽。可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說自己冷。
趙詢看了他一眼,也沒拆穿,隻低聲道:“再往前就是船。上了船,這一程便算走出去了。”
寶兒點頭。
蘭姨也蹲下身,看著他,難得把聲音放緩了一些:“待會兒上了船,別怕。很快就到了。”
寶兒仰頭看了她一下,仍舊什麼都沒多問,隻輕輕“嗯”了一聲。
趙詢抬眼看了看四下,正要領著人往前走,遠處山道上卻忽然壓來一陣極快的馬蹄聲。
急、重、近。
像是有人根本沒打算再遮掩半分,直接朝這裡追了過來。
趙詢臉色一變,猛地回頭。
蘭姨也幾乎在同一瞬抬起了眼。
他們都知道,來得這樣快,這樣準,除了齊旻,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快!”趙詢立刻低聲道,“先上船!”
寶兒本已抬腳踏上那塊窄木板。
木板搭在岸邊與船之間,夜露未乾,滑得厲害。他心裡一慌,卻還是強自定住神,沒回頭,隻想趕緊往前走。
也就在這一瞬,齊旻已騎馬衝出山道口。
一身玄衣,披風翻卷,眉眼冷得像一場尚未落下來的雪。身後幾名隱衛緊隨而至,馬未停穩,他的聲音已先壓了過來:
“拿下。”
兩個字,冷得不帶半點溫度。
身後的隱衛應聲而動,幾乎一眨眼便撲了上去。趙詢下意識往前半步,把蘭姨和寶兒往後一擋,肩背卻已被人狠狠壓住。蘭姨也來不及再退,手臂被反剪住,踉蹌著後退一步,整個人都被製住。
一切都隻發生在頃刻之間。
寶兒站在木板上,聽見身後的動靜,終究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便讓他腳下猛地一滑。
木板上覆著晨露,本就難走,他又還隻是個六歲的孩子,縱使心智比同齡人更穩些,真到了這一步,也還是沒能撐住。隻聽“撲通”一聲,整個人便直直栽進了河裡。
水花猛地濺起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下砸碎了所有人的心跳。
趙詢臉色驟變:“寶兒——!”
蘭姨也一下掙紅了眼,幾乎失聲。
齊旻站在岸邊,眸光驟然一沉。
他先是盯住了那片翻起的冰冷水花,心底竟先翻出一股冷意——
廢物。
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若寶兒今日真死在這兒,俞淺淺隻會當是趙詢和蘭姨辦事不周,沒照顧好寶兒。
這個念頭來得又快又狠。
可也就在下一瞬,他心裡另一個更冷、更重的念頭壓了下來——
不管這孩子是怎麼落的水,隻要他今天真沒了,俞淺淺便活不下去了。
這念頭像一根針,猛地紮進他心口。
齊旻臉色一下冷到了極點,沒再有半分遲疑,下一刻便翻身下馬,縱身躍進了那片寒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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