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亮之前
俞淺淺深刻體會到什麼叫“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真正能下地時,已經又過了兩日。
這兩日裡,莊子表麵上仍和從前一樣安靜,廊下風燈照舊,守衛換值也照舊。可俞淺淺心裡很清楚,安靜隻是表麵。齊旻起過一次疑,便不會輕易放下。她這場病,替自己和寶兒爭來的,不過是幾日喘息。
也僅僅隻是幾日。
這日下午,天難得放了晴。
俞淺淺披了件薄鬥篷,終於被準許去西院。她走得不快,病後氣血還虛,腳下踩在迴廊的木板上,都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這一趟要快些去。
門一推開,寶兒正趴在小案上寫字。
聽見動靜,孩子先是一愣,下一瞬就跳下凳子,朝她撲了過來。
“阿孃!”
這一下撲得急,俞淺淺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卻還是穩穩接住了他。
寶兒抱著她的腰不撒手,臉埋在她衣襟裡,半天才悶悶地說了一句:“你怎麼才來?”
俞淺淺低頭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她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低聲道:“阿孃病了一下,現在好了。”
寶兒立刻抬起頭,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她,像是要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好了。
“還難受麼?”
“不難受了。”
“騙人。”寶兒小聲說,“你臉還是白的。”
俞淺淺一怔,隨即笑了一下,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就你眼尖。”
寶兒沒笑,隻又把她抱緊了一點。
“你下次別生病了。”
這句聽著孩子氣,可越孩子氣的話,越叫人心裡發酸。
俞淺淺沒有立刻答,隻摸著他的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好。”
——
這日她在西院待得久了些。
不是為了拖時間,也不是為了貪這一點母子相處,而是她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刻都要用準。病這一場,讓莊子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短暫從寶兒身上移開了。等她病徹底好了,這層鬆動也就沒了。
寶兒寫完一頁字,抬頭問她:“阿孃,你今天怎麼一直看著我?”
俞淺淺回過神,笑了笑:“我看看你高沒高,瘦沒瘦。”
“我一定越長越高。”寶兒說著把紙遞給她,“我還會寫這個了。”
“那個人說,讓我多練字,等阿孃病好了看到會開心。”
那紙上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字,雖不工整,卻比前幾日穩當不少。
俞淺淺低頭看著,指尖輕輕撫過紙邊,忽然道:“寶兒,阿孃跟你說件事。”
寶兒一聽她語氣不對,便也慢慢坐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俞淺淺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這兩日,你可能要跟著趙掌櫃出去一趟。”
“出去?”寶兒眼睛一下亮了,緊接著又立刻壓下去,像是想到了什麼,小心問,“那你呢?”
俞淺淺看著他,喉嚨裡忽然發緊。
她早就想過這一刻,也知道該怎麼說,可真到要開口的時候,才發現哪一句都重。
“阿孃先不走。”她輕聲道,“你先跟趙掌櫃出去,阿孃過一陣子再去找你。”
寶兒的小臉一點點僵住了。
他雖然還小,已經比同齡孩子懂事的多。這些日子在莊子裡,他見得太多,也感覺得太多。眼下聽俞淺淺這麼說,第一反應不是能出去的高興,而是茫然和不安。
“為什麼不能一起走?”
俞淺淺沒躲他的眼睛。
“因為一起走,太惹眼了。”她聲音放得很輕,也很穩,“你先出去,最安全。”
寶兒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看了很久,才小聲問:“那你會來找我嗎?”
這句一出來,俞淺淺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掐了一下。
她伸手把孩子重新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當然會。”她低聲說,“阿孃一定會來找你。”
寶兒在她懷裡靜了一會兒,忽然很小聲地說:“是不是那個人不讓你走?”
俞淺淺手上一頓。
這孩子什麼都沒明說過,可心裡竟什麼都明白。
她閉了閉眼,才低聲道:“所以阿孃纔要先送你走。”
寶兒不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小手慢慢搭上她的肩,像個小大人一樣,輕輕拍了兩下。
“那我聽你的。”
這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落在俞淺淺耳裡,卻比什麼都重。
她本來以為自己能忍住,可到這一刻,眼圈還是一點點熱了。她不想讓寶兒看見,便隻把臉埋進孩子發間,許久都沒有抬起來。
——
傍晚,趙掌櫃來了。
明麵上,是來給小公子送新做的冬衣和一雙軟底小靴。俞淺淺把東西一件件看過,挑不出什麼錯處,便讓下人都退了,隻留趙掌櫃一人。
俞淺淺低聲問:“趙掌櫃,都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趙掌櫃道,“明日一早,我會帶人出莊去前頭鎮子上收藥材。跟車的都是自己人。”
“西院那邊呢?”
趙掌櫃頓了頓,補了一句:“等明早換班時,人最亂,也最不紮眼。”
“寶兒上了收藥材的車,就能一起出莊子了。”
俞淺淺靜了片刻,問:“路上呢?”
“莊外五裡處有箇舊藥鋪,我先帶小公子過去。再往後,蘭姨親自接。”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一點,“您放心,前半段是我盯,後半段是她盯,不會真把孩子交到不認識的人手裡。”
俞淺淺沒有立刻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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