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病來如山
自那日從主院回來後,俞淺淺心裡便一直壓著一塊石頭。
齊旻那句順口叫出的“寶兒”,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得不深,卻總讓人不得安寧。她比誰都清楚,這種變化最磨人。不是他忽然變好了,也不是這莊子真成了什麼家,隻是那層牢籠外頭,忽然披上了一點像樣的溫情。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拖。
她若再拖下去,等齊旻把寶兒兩個字叫順了口,把看孩子練字、吃飯、睡覺這些細碎瑣事都漸漸看進眼裡,她就更難狠下心來,把寶兒送出去了。
她輸不起。
所以第二日起,她便開始有意無意地折騰自己。
白日裡仍照舊去西院,去主院,去見齊旻,話也不比平日少。可夜裡回到房間,窗總要多開一會兒,風吹得滿屋發冷也不叫人來關;晨起明明帶著寒意,她也隻披件薄衫便往廊下站;趙掌事送來的薑湯、驅寒葯,她總推說苦,放涼了也不碰。
她從前在現代時,最知道這種法子傷身,也最不贊成拿自己身體去賭。可如今她別的沒有,能拿來搏一把的,也隻剩自己這副身子了。
起初不過是鼻塞、喉間發癢。
到第三日傍晚,風一吹過,她便覺得後頸一陣陣發寒,骨頭縫裡都透著冷。可她麵上還是穩的,晚飯時甚至還去了主院一趟,在齊旻跟前坐了小半個時辰。
齊旻那夜正在看外頭送回來的急報,頭也沒抬,隻在她給自己添第二回茶時,忽然說了一句:“你臉色很差。”
俞淺淺手上一頓,仍淡淡道:“沒睡好。”
“是麼?”
他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極輕,卻帶著審視。俞淺淺心裡發緊,麵上卻沒露半分,隻低頭把茶盞放穩。
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淡聲道:“早點回去休息吧。”
俞淺淺回房時,腳下已有些發虛。夜裡更是燒得整個人都昏沉沉的,時冷時熱,一會兒覺得像落進冰水裡,一會兒又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其實知道,自己這回是賭過頭了。
可等想叫人時,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來。
——
第二天一早,房裡便亂了。
先是丫鬟進來換水,見她臉色燒得通紅,人卻怎麼叫都不大醒,嚇得手裡的銅盆差點砸在地上。緊接著,主院裡的人也都驚動了,腳步聲來來回回,亂成一團。
齊旻那時剛從前頭回來,連外袍都還未及解,便聽見有人回稟,說夫人病得起不來了。
他皺了皺眉,在發作邊緣。
“昨夜不是還好好的?你們怎麼伺候的?”
底下人跪著,聲音發顫:“今晨奴婢進去時,夫人已經燒得厲害了,喚也喚不醒。”
齊旻眼底那點淡淡的冷意終於一沉。
“請大夫了?”
“趙掌事已叫人去——”
那句話還沒說完,齊旻已抬步往房間去了。
屋裡窗子緊閉著,可一進去,仍能聞到那股發病時特有的悶熱氣。俞淺淺半陷在床褥裡,額發被冷汗打濕,嘴唇卻燒得發白,整個人都像是被那層潮熱困住了,呼吸急促又輕淺。
齊旻走到床邊,先看了她一眼,隨即伸手去碰她額頭。
燙得驚人。
那一下,連他自己都微微頓了頓。
看來不是裝病。
也裝不到這一步。
他臉色頃刻冷了下去,轉頭問身後的人:“昨夜誰伺候的?”
屋裡跪了一地,沒人敢出聲。
齊旻卻沒再問第二遍,隻冷聲道:“水,葯,統統喚進來。窗子開半寸,不準悶著,也不許風直接灌進來。趙詢人呢?”
“趙掌事已經在配藥了。”
齊旻目光沒從榻上那人身上移開。
俞淺淺大概是燒得難受,眉心一直輕輕蹙著,像在夢裡也不得安生。她唇瓣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齊旻俯身,才聽清那幾個字。
“寶兒……”
他動作一頓。
隔了一會兒,俞淺淺又含混喚了一聲:“寶兒……別怕……”
再往後,便是一些斷斷續續、幾乎分辨不出的囈語。可反反覆復繞來繞去,也還是那一個名字。
寶兒。
齊旻站在那裡,半晌沒動。
屋裡下人連頭都不敢抬,隻覺得那股壓在空氣裡的冷意更重了些。
過了片刻,趙詢端著葯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齊旻坐在床邊,神色冷得看不出半分波瀾,手裡卻仍按著俞淺淺的腕子,在試她的脈。
“風寒入裡,”他淡淡道,“燒得重。葯給我。”
趙詢把葯遞過去,低聲道:“屬下已讓人另煎了一副,若這盞喝下去還不退,再換一副。”
齊旻沒說話,隻把葯碗接了過去。
試了一下,葯的溫度剛好。他一手扶起俞淺淺的後頸,另一隻手把碗沿抵到她唇邊。可俞淺淺人雖燒得糊塗,身體卻還本能地抗拒著苦藥,才喂進去一點,便偏頭避開,葯汁順著唇角淌下來,在衣領邊洇開一小片深色。
齊旻眉頭一壓。
“俞淺淺。”他低聲叫她,“張嘴。”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隻是更輕地皺了皺眉,像是連這點反應都不想給他。
齊旻臉色更冷了些,乾脆把葯碗擱下,伸手捏住她下頜,迫她把嘴張開,重新將葯一點點喂進去。
那動作一點都不溫柔。
可也沒讓她再吐出來。
一碗葯喂完,齊旻自己掌心都沾了些葯汁,他懶得低頭去看,接過旁邊帕子慢慢擦了擦手。
俞淺淺卻仍沒安穩下來。
燒得最厲害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顫,額上冷汗一層接一層,手指也緊緊揪著被角。齊旻替她掖被時,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一下用力不大,卻抓得極死。
齊旻低頭看她。
俞淺淺眼睛沒有睜開,隻是燒得昏沉中,喉間發出一點很輕的啞音。
“別碰他……”
“別……”
齊旻眼底那點寒意,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沒回答。
俞淺淺隻是在夢裡皺著眉,像仍困在某個她自己也逃不出來的地方。
齊旻看著她那張燒得發紅的臉,忽然有些想笑。
她都病成這樣了,心裡最先念著的,竟還不是她自己。
——
這場病來得猛,退得卻慢。
白日裡一副葯下去,熱是壓了些,到了傍晚卻又重新燒上來。趙詢在外頭守了半日,見齊旻始終不走,便隻把新煎的葯送到門口,不再多言。
夜深時,屋裡隻點了一盞極低的燈。
齊旻還坐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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