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再叫小畜生
自那日和趙詢把話說開後，俞淺淺反倒比前幾日更安靜了些。
她心裡既然已經有了決定，便知道越到這時候，越不能亂。齊旻本就起了疑，她若忽然冷下來，或是忽然對寶兒表現得太過依依不捨，隻會叫他把手收得更緊。
所以她照舊去西院，照舊回來，照舊在主院和齊旻周旋。
隻是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這日上午，寶兒照舊在西院練字。
孩子這幾日長了些精神，握筆的樣子也比先前穩了些。俞淺淺站在他身後，看著紙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心裡明明沉著，卻還是低聲誇了一句：“比昨天好。”
寶兒一聽，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俞淺淺替他把紙壓平，“就是這一撇還不夠利落，橫也有點飄。再寫一張我看看。”
寶兒點點頭，當真又提起筆認真寫了起來。
窗外有風，吹得窗紙輕輕一響。
俞淺淺站在案邊，看著孩子低頭寫字的側臉，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酸澀來。
她從前盼著寶兒認字、寫字，盼著他隨著長大更懂事些。可如今真看他坐在這裡，一筆一畫寫得這樣認真，她卻忽然希望他不要這麼懂事纔好。
孩子太懂事，有時候反倒叫人心疼。
寶兒寫完一張，自己先拿起來看了看，似乎也覺得比上一張像樣，便抿著嘴笑了一下，獻寶似的遞給她：“阿孃，你看這個是不是更好了？”
俞淺淺接過來，細細看了一遍，正要說話，門外忽然有丫鬟進來低聲回稟，說主院那邊請她過去一趟。
寶兒一聽，臉上那點笑便收了收。
他如今已經很知道“主院那邊請人”是什麼意思了。
俞淺淺把那張紙折了兩折，收進袖中，彎下腰摸了摸他的頭：“你先把剛才那幾個字再描一遍。阿孃晚點回來。”
寶兒點了點頭，卻還是小聲問了一句：“他今天心情不好麼？”
俞淺淺一怔，隨即低聲道：“不知道。”
寶兒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才把聲音壓得更輕：“阿孃，你別惹他生氣。”
這一句聽得俞淺淺心裡發悶。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說，隻轉身出了西院。
——
主院裡果然比平日安靜。
俞淺淺進去時，齊旻正坐在窗下看文書。屋裡沒有點什麼明火，隻有案邊一盞壓得很低的燈，把他半邊側臉映得愈發清瘦。大概是昨夜睡得不好，他眼下帶著一點淡淡的青，眉間也壓著冷色。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一下眼。
“來了。”
俞淺淺應了一聲，走過去替他換了盞茶，才問：“找我什麼事？”
齊旻沒立刻答，隻垂眼看著她把茶盞推到自己手邊。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你今日去西院，待得久了些。”
又是試探。
俞淺淺心裡明白，麵上卻半點不露，隻道：“寶兒這幾日精神好些了，今日多練了一張字，我便多看了一會兒。”
齊旻聽了，目光才慢慢落到她袖口上。
“你袖子裡是什麼？”
俞淺淺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便把那張摺好的紙拿了出來。
“他剛寫的字。”
她本可以不拿。
可轉念一想，這種事情越藏越可疑，倒不如大大方方攤出來。
果然，齊旻看見那張紙，神色倒沒什麼變化，隻抬了抬手：“拿來。”
俞淺淺把紙遞過去。
齊旻展開，看了兩眼，便輕輕嗤了一聲。
“這也叫寫字？”
俞淺淺本來還提著一口氣，聽見這句，反倒鬆了半寸。
果然還是他會說的話。
她站在一旁，淡淡道：“六歲孩子，你還指望他寫成什麼樣？”
齊旻沒理她，隻又垂眼看了看那幾個歪歪斜斜的字，眉頭輕輕擰起，像是真有些嫌棄。
“寶兒這‘山’字寫得像堆倒了的柴禾，‘水’字也散。”他說到這裡，自己先頓了一下。
屋裡忽然安靜了半瞬。
連俞淺淺都怔了一下。
他方纔說的是——寶兒。
不是“小畜生”，也不是“那孩子”。
就是寶兒。
齊旻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神色微微一滯，隨即便把那點不自然壓了下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把紙擱回桌上。
“練得太少了。”他淡淡道。
俞淺淺看著他，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也沒立刻說破，隻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你如今倒會叫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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