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路擺在眼前
齊旻離莊那日，天色還算不錯。
一早前頭便有人來回走動，腳步比平日急得多。俞淺淺在主院裡聽了一會兒，沒有出去問，也猜得七七八八。如今長信王既已反了，外頭的軍務、糧草、人手調動，頂著“大公子”身份的齊旻，怎麼都不可能一直縮在莊子裡不露麵。
沒過多久，趙詢便親自來了。
進門時，他仍像在臨安那樣，先拱了拱手，溫聲喚了一句：“俞掌櫃。”
俞淺淺抬眼看他，也仍舊回了舊稱：“趙掌櫃。”
這一聲落下來，屋裡那點無形的防備，倒像比平日鬆了半寸。
趙詢看了她一眼，才道：“公子今日要出莊一趟，前頭有事要料理。俞掌櫃若有什麼要緊的，隻管同我說。”
俞淺淺垂眼看著手邊那盞茶，過了片刻，才問：“要出去多久？”
趙詢道：“少則一兩日，多則三五日，都說不準。”
俞淺淺沒再追問。
她心裡很清楚，趙詢肯說的，到這裡也就夠了。
趙詢見她不再往下問，便把手裡提著的包袱放到案上：“給西院寶兒那邊添了幾樣東西，練字用的紙筆、兩本新書，還有些點心。”
俞淺淺看了那包袱一眼，卻沒有立刻拆開。
齊旻自然不會親自替寶兒置辦這些，可趙詢既肯把這些事接到手裡，便說明莊子裡有些齊旻懶得理、也不屑理的細枝末節，如今都壓到了他手上。
這對她來說，不算壞事。
她隻低低說了句：“有勞趙掌櫃。”
趙詢沒有接這句客套，隻將那包袱又往前推了推，溫聲道：“今日日頭還算好，俞掌櫃若想帶小公子去西院外的小園子裡走走，也不是不行。”
俞淺淺這才抬眼看他。
趙詢神色如常，仍舊是那副說什麼都不緊不慢的模樣。
“守衛鬆了？”她問。
趙詢隻笑了笑：“今日莊子裡，比平時寬一些。”
她看著趙詢，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趙掌櫃。”
“俞掌櫃，有什麼吩咐？”
“如果蘭姨還在莊子裡，勞煩幫我帶句話。”
趙詢眼底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俞淺淺壓低了一點聲音，接著說：“我今日午後，會帶寶兒去小園子裡走走。若她願意見我，希望她來一趟。”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倒不像邀約，更像是把門開啟，至於來不來，由對方自己定。
趙詢看了她一會兒，才低聲應道：“好。”
說完，他便退了出去。
——
午後，風果然比上午小了些。
俞淺淺帶著寶兒去了西院外那處小園子。地方不大，勝在有幾株常青木，冬日裡看著也不至於太荒。寶兒這些日子雖不再像頭幾天那樣動輒掉眼淚，可整個人總還是比從前安靜了許多。
孩子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
走了一會兒，寶兒忽然抬頭問她：“阿孃，趙掌櫃送來的那兩本書，我今晚能看麼？”
“能。”俞淺淺低頭看他，“看不懂的，明日問我。”
寶兒聽了，眼睛亮了一下，腳下都輕快了兩步。
俞淺淺看著他，唇角剛剛鬆開一點，目光卻忽然停在月洞門後。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身深色披風，手裡攏著暖爐，站得不遠不近。既不像路過，也不像貿然闖來，更像是在那裡等了一會兒，隻是一直沒有走出來。
是蘭姨。
寶兒也看見了，下意識往俞淺淺身邊靠了靠。
俞淺淺沒出聲，隻輕輕按了按孩子的肩，示意他別說話，免得引來旁邊侍衛多看一眼。
蘭姨這才慢慢走了出來。
她走得不快，卻也並不遲疑。等走到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便停住了。目光先落在寶兒臉上，停了許久，才緩緩移到俞淺淺身上。
這一次，倒是俞淺淺先開了口。
“蘭姨，謝謝你今日肯來見我。”
蘭姨抬眼看她，低聲應了一句：“夫人。”
“蘭姨還是叫我俞掌櫃，或者俞姑娘吧。”
“現下在這個莊子裡，夫人比俞掌櫃管用，你又何必在意。”
還是舊日那副謹慎周全的腔調，話不多，字字都像在心裡轉過一圈，才肯落出來。
蘭姨又看了寶兒一眼，聲音更低了些：“寶兒長高了些。”
“莊子裡夥食還過得去。”俞淺淺淡淡道，“隻是人被關久了，氣色總歸好不到哪裡去。”
蘭姨聽出了她話裡對齊旻的怨氣，臉上卻沒什麼波動，隻道：“夫人今日叫老奴來，不會隻是為了說這一句吧。”
“自然不是。”俞淺淺看著她，也不繞彎子，“我想問你，能不能安排我和寶兒逃出去？”
這話一出，蘭姨攏暖爐的手微微一頓。
她大概沒料到，俞淺淺會把話說得這樣直。
可她到底不是尋常內宅婦人，靜了片刻，便點了點頭：“既如此，老奴也不繞了。”
俞淺淺沒再出聲，隻站在那裡等她往下說。
“公子……殿下的真實身份，想必他已經同你說過了。”蘭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如今殿下的事，老奴也做不了多少主。東宮舊部，兵馬、人手、財路，大半都已到了他自己手裡。老奴從前還能勸幾句，如今……不過是個掛名伺候的人罷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沒什麼怨，也沒什麼惱，像隻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認下的事實。
俞淺淺聽完，心裡最後一點疑影也落了地。
她之前看見蘭姨人在莊子裡，卻不敢靠近寶兒，就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如今聽她親口說出來，不過是把這件事徹底坐實罷了。
“蘭姨，我相信你和趙掌櫃一定有辦法把我們帶出去。”俞淺淺道。
話音落下，園子裡靜了一瞬。
連寶兒都仰起臉來看著蘭姨。
蘭姨看著她，眼神終於和方纔不一樣了。
那不是詫異，也不是輕視，更像是一種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的沉定。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道：“能。”
“隻要夫人當真下定決心，老奴與詢兒，未必不能替你們母子開出一條路來。”
她頓了頓，才把後半句落下來。
“隻是，這條路不是白開的。”
俞淺淺看著她，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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