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舊稱
天才剛放晴一會兒，院中便有了點薄薄的亮色。
俞淺淺帶著寶兒在主院外的小院子裡走了半圈。孩子這兩日雖已不像剛進入莊子時哭得那樣厲害，卻還是有些蔫，精神總不如在臨安時活泛。她便想叫他出來透口氣，順便讓他曬曬這點難得的冬日薄陽。
寶兒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
院子不大，四角都有人守著，連風都像被高牆擋住了大半。俞淺淺一邊陪孩子走，一邊仍下意識地看著四周。
這莊子裡，齊旻把一切都攥得很緊。
寶兒住西院，她住主院，雖然現在每天下午都可以在一起兩個時辰，但進出還是有人盯著，連孩子添件衣裳、換本書冊，也都有人檢查。
可越是這樣，有些細處反倒越能看出不對。
比如——蘭姨一直沒露麵。
正想著，俞淺淺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迴廊盡頭，隔著一道月洞門，站著一抹熟悉的人影。
深色披風，手裡攏著暖爐，站得不近，卻也不算遠，像是已經在那裡看了她們母子一會兒。
是蘭姨。
寶兒也看見了，下意識抬頭去看俞淺淺，像是想問什麼。俞淺淺卻沒有出聲，隻輕輕捏了捏孩子的手，示意他別說話。
她看得出來，蘭姨是想過來的。
那身子已經往前傾了半步，目光也直直落在寶兒臉上，連攏著暖爐的手都收緊了些。
可就在下一瞬，另一邊迴廊上傳來一道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齊旻走了過來。
他今日仍是一身深色衣袍，步子很穩，臉色還是那樣冷白。經過月洞門時，他連腳步都沒停，隻偏過臉，極淡地看了蘭姨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
甚至可以說平靜。
可蘭姨卻像是被那目光釘住了一樣，原本已經抬起的腳，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沒再往前。
隻是站在原地，隔著那點不遠不近的距離，看了寶兒一眼，又看了俞淺淺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低頭退回了陰影裡。
俞淺淺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她從前被買進王府時，蘭姨幾乎是什麼都能做主的人。齊旻吃什麼、用什麼、見什麼人，院裡添什麼丫鬟、留什麼侍妾，樣樣都有她的意思在。
可如今，她在這莊子上明明人在，卻連上前同寶兒說一句話都不敢。
這說明什麼，已不言而喻。
如今這裡真正說了算的人，早就不是蘭姨了。
齊旻已走到了近前，目光掃過俞淺淺身上那件狐裘，淡淡道：“冷了就回去。”
俞淺淺沒接這句。
她隻是低頭替寶兒把披風攏了攏，心裡卻已經把方纔那一幕牢牢記了下來。
蘭姨在莊子裡。
她不是不想見，隻是不敢見。
而這件事本身，便已經夠讓人深想了。
——
回屋後不久，俞淺淺便讓人傳話，說想見趙詢。
趙詢來得很快。
進門時仍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袍子也收拾得整齊，像臨安鎮裡那個總把話說得很圓的趙掌櫃，還沒從身上退乾淨。
俞淺淺看著他，先沒有說正事，隻輕聲開了口：
“趙掌櫃。”
這一聲出來，趙詢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像是也沒料到，進了莊子之後，她還這樣叫他。頓了頓，才溫聲應道：“夫人”。
俞淺淺看著他，緩了緩，才道：“我想著，進莊之後，旁人都變了稱呼。你我若一開口也全變了，反倒生疏。”
“您還是叫我俞掌櫃聽著順耳。”
趙詢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俞掌櫃，也好。”
這一來一回，倒像把臨安城裡那一點煙火氣，又從記憶裡拽回來了一截。
屋裡靜了一瞬。
俞淺淺這才慢慢道：“趙掌櫃，我今日請你來，一來是想替寶兒添置幾樣東西，公子說可以找你商量。二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些，“也是想問問茯苓。”
提到茯苓，趙詢臉上的笑意便收了。
他垂下眼，過了片刻，才道：“已經收殮了。”
俞淺淺指尖微微一縮。
“埋在哪裡？”
“臨安鎮往外往南三裡，有一處墳地。”趙詢說得很平，“收得還算體麵，俞掌櫃不必太掛心。”
體麵。
這兩個字落下來，俞淺淺喉嚨裡像堵了一下。
茯苓這樣的人，活著時總是熱熱鬧鬧，嘴快，手快，連做錯了事認錯時都比旁人更直些。可最後，竟隻剩一句“收得還算體麵”。
她垂下眼，半晌才道：“多謝。”
這一聲謝很輕。
趙詢聽出來了，卻也沒接，隻安安靜靜站著。
俞淺淺這才把一張寫好的單子推過去。
“寶兒要添幾件厚衣裳，鞋襪也要換兩雙。再有，紙筆和幾本小孩子看的書，也一併添上。有勞趙掌櫃了。”
趙詢低頭掃了一眼，便把單子收了起來。
“我去辦。”
俞淺淺卻沒有立刻讓他走。
她看著趙詢，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緩聲道：“對了，今日我在院裡，看見一個人。”
趙詢抬眼。
俞淺淺看著他，聲音不高：“蘭姨也在莊子裡，是不是？”
趙詢沒有立刻答。
隻是看著她，眼底那點溫和慢慢沉下去，像是在分辨她這句話到底隻是隨口一問，還是已經看出了什麼。
俞淺淺卻像沒看見他的試探，隻繼續道：“她在，可她不敢過來。”
這回，趙詢終於開了口：“俞掌櫃看得很細。”
“不是我看得細。”俞淺淺道，“是如今這莊子裡的規矩，已經明擺著寫在每個人臉上了。”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靜了靜。
過了片刻，趙詢才低聲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更好。”
“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俞淺淺抬眼看著他，“至少知道了，我才明白，這裡到底是誰說了算。”
趙詢沒有否認。
隻道：“俞掌櫃既明白，便該知道，有些話不該問得太深。”
俞淺淺輕輕笑了一下。
“趙掌櫃放心，我如今比誰都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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