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鬆口
俞淺淺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窗外的光透過竹簾篩進來,淡淡落在帳邊,像一層冷白的水。屋裡安靜得過分,連風都像被隔在了外頭,隻剩她自己微微發沉的呼吸。
她睜著眼躺了片刻。
酸,乏,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慢慢透出來的倦。她閉了閉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撐著身子坐起來。
身上的寢衣已經換過了。
榻邊的小矮案上放著一碗溫水,一盞葯,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俞淺淺的目光在那盞葯上停了停,卻沒有伸手。
她如今身上雖發軟,卻並不覺得自己是病了。更何況,齊旻這裡送來的葯,她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會隨便入口。
她隻端起那碗溫水,慢慢喝了兩口,喉嚨裡那股發澀的啞意才稍稍散了些。
門外很快響起侍女壓低的聲音:“姑娘醒了麼?”
俞淺淺沒應,隻披衣下榻。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還是昨日那個小侍女。她低著頭,把水盆和巾帕放好,眼睛不敢亂抬,隻輕聲道:“姑娘洗漱吧。晨膳一會兒送來。”
俞淺淺隻問:“寶兒呢?”
那侍女微微一頓,才低聲道:“小公子晨起用了小半碗粥,這會兒在西院。”
俞淺淺指尖一緊。
侍女又道:“公子還說,姑娘午後可去看小公子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比昨日多了許多。
俞淺淺聽見這句話,心裡卻沒有半分鬆快。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齊旻忽然發了善心。
這是昨夜之後,他有意給出來的一點甜頭。像是先把人按進水裡,再在你快喘不過氣的時候,慢慢把手鬆開半寸。
侍女看見那盞原封未動的葯,明顯遲疑了一下,到底不敢多問,隻低頭將葯端了出去。
——
午後,俞淺淺去了西院。
這一次,門口沒有攔她。
隻有守在門邊的侍衛照舊站著,見她過來,神色不動地側了側身,像是在無聲提醒她:能進,是主子讓的;能待多久,也還是主子說了算。
俞淺淺沒理會,推門進去。
屋裡比昨日多了些暖氣,炭盆燒著,小案上擺了粥和點心,還有兩本薄薄的書。寶兒正坐在榻邊,手裡攥著一支毛筆,低頭練字。聽見門響時先是一怔,等看清來人,整張小臉一下就亮了。
“阿孃!”
他撲過來時,力氣大得差點把俞淺淺撞得坐不穩。
俞淺淺一把將他抱進懷裡,心口那塊一直發冷的地方,這才終於有了一點熱氣。
“阿孃在。”她輕輕摸著他的後背,聲音很輕,“阿孃在。”
寶兒抱得很緊,臉埋在她肩窩裡,過了好半晌才悶悶地問:“你今日怎麼早了一點?”
俞淺淺一怔,低頭看他。
寶兒也抬起臉來,眼睛還是有些腫,卻比昨日少了幾分驚惶,像是哭過、怕過,也慢慢明白了這裡的規矩。
俞淺淺心口一酸,隻替他擦了擦臉:“今日能多陪你一會兒。”
寶兒聽見這話,眼睛便亮了亮:“真的?”
“真的。”
他這才慢慢鬆了口氣,像是怕她下一瞬就走,又立刻往她懷裡鑽了鑽。
俞淺淺陪他坐在榻邊,看著他把桌上的半碗粥吃完,又替他把衣領理好,問他昨夜睡得怎樣,夜裡有沒有凍著。寶兒一一答了,末了又小聲問她:“阿孃,你昨夜是不是沒睡好?”
俞淺淺手上一頓,低頭看他。
孩子到底敏感,哪怕什麼都不問,也還是看得出來她眼底沒睡好的青色。
她笑了一下,輕聲道:“還好。”
寶兒卻抿了抿嘴,像是在想什麼。過了片刻,才很輕地說:“阿孃,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這話一出口,俞淺淺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還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她沒有騙他,隻低聲道:“短時間裡,臨安是回不去了。但阿孃一定會想辦法,帶你走。”
寶兒看著她,認真地點點頭,竟也沒再多問,隻低頭繼續練字。
俞淺淺低頭一看。
紙上那個字歪歪扭扭,筆畫也還發顫,可對六歲的孩子來說,已經算寫得很不錯了。
她忍不住笑了,眼角卻有些發酸。
“寫得很好。”
寶兒聽了,終於露出一點很淺的笑,低聲道:“那我明日再寫給你看。”
這句話不重。
可俞淺淺聽著,喉頭卻忽然堵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孩子已經在學著自己往前走了。不是因為不怕了,而是因為他知道,哭沒有用,鬧也沒有用,他得等,得熬,得先把自己穩住,纔有可能等來阿孃下一次進門。
這本不該是六歲的孩子學會的東西。
可偏偏已經到了這一步。
俞淺淺替寶兒擦了手,又替他重新束好頭髮,便坐在一旁看著他低頭練字。
時間這樣過去,反倒快得嚇人。
門外終於還是響起一道聲音:
“時辰到了。”
隻這一句,屋裡便靜了。
寶兒握著木筆的手微微一僵,臉上那點亮意也跟著一點點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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