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入莊
馬車出了臨安縣，雪泥路便越走越顛。
城裡的火還未熄透，透過車簾縫隙漏進來，一陣明，一陣暗，像遠處仍燒著的半邊天。車輪碾過碎石和爛泥，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專門碾在人心口上。
俞淺淺被齊旻扣在懷裡，掙了幾次，都沒掙開。
她袖口和裙角上還沾著茯苓的血。那血已經半乾，貼在布料上，又冷又硬。每一次呼吸，她都像還能聞見巷子裡那股血腥氣，聞見雪裡混著火的焦味。
“放開我。”她聲音啞得厲害，“我要去看寶兒。”
齊旻垂眼看著她，手臂橫在她腰後，紋絲不動。
“他在後頭。”
“我知道他在後頭。”俞淺淺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發亮，“他才六歲。你憑什麼把他一個人放在後麵的車裡？”
齊旻神色淡淡，像她這點怒意和驚惶，都掀不起半分波瀾。
“你如今信不信，都改不了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車廂裡便靜了。
俞淺淺胸口像堵著一團火，燒得她連眼淚都發燙。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經不在臨安那條巷子裡了。茯苓死了，寶兒被抱上了後頭那輛車，而她自己也被齊旻拖進了這裡。
她信不信，早就不重要了。
她忽然不再掙了。
整個人安靜下來時，反倒比方纔更叫人心裡發沉。她臉色白得過分，眼眶也是紅的，可眼裡那點光卻像忽然滅了一半，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冷。
齊旻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把半滑下去的披風攏了攏。
蒼白冰冷的指尖擦過她頸側時，俞淺淺立刻偏頭躲開。
動作快得像本能。
齊旻手上微微一頓，眸色便沉下去幾分。可他到底沒說什麼，隻重新扣住她手腕，像是防著她下一刻便去掀簾子、跳車，或是做出更瘋的事。
外頭風聲越來越緊，遠遠近近還能聽見臨安縣裡傳來的哭喊。那聲音被風卷過來，又被車輪聲壓下去，顯得又遠又近，像夢魘一樣甩不掉。
過了很久，俞淺淺才低低問了一句：
“茯苓呢？”
齊旻沒有立刻答。
馬車顛了一下，他順手扶住她肩背，才淡淡道：“會有人回去收殮。”
這已是他能給出的全部交代。
俞淺淺閉了閉眼，喉嚨像被什麼死死堵住了。茯苓那樣怕冷，嘴又碎，閑不住，最後卻一個人留在雪裡，連她死時臉上的神情，她都沒來得及看清。
眼淚終於還是壓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滾。
齊旻看見了，抬手替她拭去。
拇指擦過她眼角，動作輕得近乎溫柔。
俞淺淺卻隻覺得諷刺。她偏過臉，將他的手甩開，低啞的聲音裡全是寒意：“別碰我。”
齊旻看著她，神色未動，隻道：“你如今也隻剩沖我發脾氣的本事了。”
俞淺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更冷。
“是啊。”她盯著他，眼裡滿是濕紅，“可我若不是落在你手裡，我還能沖誰發？”
車廂裡靜了片刻。
齊旻沒有接話，隻垂眼看著她。那雙眼依舊黑，依舊深，看不出是惱，是怒，還是別的什麼。
車又走了很久，外頭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離了臨安縣，官道兩側越來越荒。雪還壓在荒草上，遠處有山，近處有林，偶爾能看見半凍的溪水從石縫間繞過去。越往前走，人煙越少。
俞淺淺從被風掀起的簾角往外看，隻一眼，心就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條路，不像是去什麼暫住落腳的地方。
更像是早就備好的去處。
等馬車拐過一道山口時，前頭終於露出一處莊子。
莊子依山而建，院牆不算極高，卻借著山勢一層層收進去。門前沒有點多少燈，隻在廊角掛了幾盞壓得很低的風燈，光線暗而穩。莊門兩側站著的人雖穿著粗布棉衣，站姿卻太直，目光也太利，一看便是練過的。
再往裡望，東側隱約能看見高高的糧倉和車馬棚，後頭還有幾排低矮偏屋。西邊靠山一側，則另有幾間單獨圍起來的小院，窗格很密，門也厚，遠遠一眼就叫人心裡發冷。
這不是臨時避亂的地方。
這是齊旻早就替自己備好的地方。
馬車緩緩停下。
車外有人低聲道：“主子，到了。”
齊旻這才先下了車。
他回身時，俞淺淺卻沒動。
她一眼就去找後頭那輛車。
那輛車也停了，車簾掀起時，寶兒正縮在裡頭，臉色白白的，眼睛哭得紅腫，一看見她，便立刻要往外撲。
“阿孃！”
俞淺淺幾乎是跌下車去的。
她腳下一軟，險些摔倒，還是齊旻在旁邊扶了一把。她卻像根本沒察覺到，隻一把將寶兒抱進懷裡，手指都在抖。
“阿孃在。”她一遍一遍摸著孩子的後背，聲音也發著顫，“阿孃在。”
寶兒死死摟住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半晌才抬起臉，帶著鼻音問了一句：
“茯苓姑姑呢？”
俞淺淺整個人猛地一僵。
她抱著孩子的手一點點收緊了。喉嚨裡像堵了塊燒紅的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可到最後，她還是輕輕摸了摸寶兒的頭，低聲道：
“茯苓姑姑……回不來了。”
寶兒怔住了。
他年紀還小，很多話未必全懂，可“回不來了”這幾個字，小孩子有時比大人還聽得明白。他沒再問，隻把臉重新埋進她肩上，抱得更緊，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俞淺淺抱著他，站在莊門前，一步都不願再往前。
她心裡很清楚，一旦走進去，就再不是她和寶兒想不想留的問題了。
可她沒有選擇。
齊旻走到她身側，語氣平平：“進去。”
俞淺淺沒有動。
“我要跟寶兒在一起。”
齊旻看了她一眼，眸色很沉，卻並不意外她會這麼說。
下一瞬，他抬了抬手。
立刻便有兩名隱衛上前。
俞淺淺臉色驟變，下意識便把寶兒抱得更緊，聲音都尖了：“你要幹什麼？！”
齊旻垂眼看著她，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小畜生不跟你住。”
這幾個字落下來，俞淺淺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不答應！”
“由不得你。”齊旻道。
寶兒也聽懂了，立刻更緊地抱住俞淺淺，哭著喊：“阿孃！我不要！我不要走！”
俞淺淺隻覺得心都被人生生扯碎了。她死死摟著寶兒，眼眶通紅，像護著最後一點命似的：“他才六歲！你憑什麼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齊旻看著她，神色靜得可怕。
“就憑他在我手裡。”
這話不高，也不重。
可比任何一句威脅都更狠。
俞淺淺指尖發涼，連呼吸都亂了。她看著他，終於一點點明白過來——
這不是安置。
這是拿寶兒來拿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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