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姑娘
我這人，不算笨。
就是有時候，嘴比腦子快一點，手也比腦子快一點。
在長信王府伺候時，旁人總說我做事毛躁。端茶時腳步快了，茶會濺出來；傳話時心裡想著別的事，嘴裡先禿嚕出去；替主子收拾東西，也總愛一邊想一邊動手，等真出了點小岔子，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急了。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總想著，快點把事情做好，別叫人等，別叫人催。結果一快，反倒容易亂。
我頭一回見姑孃的時候，她剛從蘭姨院子搬到大公子院子裡來。
那時候府裡關於她的閑話不少。有人說她原先木得很，見了誰都低著頭，像根風一吹就折的草；也有人說她命不好，偏偏被挑中了，往後怕是沒什麼好日子。那些話我都聽過，也沒往心裡去。王府裡的人嘴最碎，今天說這個，明天說那個，真落到眼前，往往又是另一回事。
我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和旁人口裡的“俞二丫”不一樣。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瘦瘦弱弱的樣子，可她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怯，不是木，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清醒。明明自己都在那樣的處境裡了，竟還會先看我一眼，再輕聲同我說一句：“謝謝，麻煩你了。”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挺新鮮。
後來伺候久了，這感覺就更明顯了。
她跟別的主子不一樣。
別的主子心裡不順，打罵丫鬟婆子是尋常事。可姑娘不會。她急了會皺眉，會嗆你兩句，可從來不拿人撒氣。別說打罵了，有時候我自己辦岔了事，先心虛起來，她反倒會先想法子補救。
我有時候偷偷想，她大概是因為自己也出身苦，所以知道做人低下去是什麼滋味；又或者，她本來就是個頂好的人，所以心腸比旁人軟一些，亮一些。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叫被人尊重。
我是後來才明白的。
真正叫我死心塌地跟著姑孃的，不是她說了多少好話，而是她給了我選的機會。
姑娘要從長信王府跑出去之前，背著人給了我一包銀子。
她把銀子塞進我手裡時，我整個人都懵了，還以為她是叫我去替她辦什麼豁命的差事。結果她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句一句都說得很清楚。
她說，茯苓，這銀子你先拿著，回去把家裡安頓好。你若願意跟我走，就跟我走；你若不願意，也可以拿著銀子，帶著家裡人遠走高飛，往後換個地方，好好過日子。
我那會兒手裡攥著那包銀子，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因為從小到大，輪到我做選擇的時候太少了。
要不要進府，不是我選的。
分到哪間院子，不是我選的。
給誰低頭，受誰使喚，也不是我選的。
可姑娘把那包銀子塞給我時，是認認真真地把“選不選”這件事，交到了我手裡。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我這個人，不隻是個能被呼來喝去的丫鬟。
我也是能自己選路的。
後來跑出王府那一路，我心裡其實怕得要死。
夜裡風一響，我就怕追兵來了；路邊狗一叫，我也怕是沖著我們來的。可姑娘一直穩，至少她表現出來很穩。她自己都懷著身子，臉色白得嚇人，還要反過來穩我。該走哪條路，銀子藏哪兒，遇見盤問該怎麼答，她都先替我想到了。
說句不好聽的，那一路上，她就是我和陸七的主心骨。
要沒有她，我這人十有**跑到一半，就先把自己嚇死了。
到了臨安以後，日子一天天過起來，我對姑娘就更服氣了。
她能做生意，能看賬，能同那些男人打交道，也能把酒樓裡上上下下的關係都理順。她帶著寶兒過日子，也不是糊裡糊塗地養。
一直跟在姑娘身邊，按理說我也該有樣學樣，長點本事纔是。可我心裡知道，自己還是老樣子，不夠細，不夠穩。
寶兒還小的時候，我拍著拍著他，常常自己先靠著床沿睡著，醒來時嚇得魂都快飛了，生怕孩子出事。等寶兒再大一點，我替他穿好衣裳，轉個身去拿個東西，他就能一溜煙跑出去。我急得滿院子找人，最後發現那小子蹲在灶房門口，正看人揉麪看得起勁，鼻頭都是麵粉，還抬頭沖我笑。
等再大些，他和寧娘湊到一塊兒玩捉迷藏，好久沒見人影，姑娘帶著幾個人把溢香樓翻個底朝天才找到。
我那時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姑娘明明也著急得不得了，還打了寶兒的手板。可轉頭看我一眼，卻隻說：“你也別哭了，孩子腿長在他自己身上，不怪你。下回長記性。”
她不是不怪我。
可她怪人，也怪得明明白白，不會把你踩進泥裡。
她教寶兒也和別人不一樣。
認字，算數，看路，記人，連怎麼說話、什麼時候該裝傻、什麼時候不能把真話全說出去，她都在一點一點教。
我看著她，常常會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女人活著，原來真能活出不一樣的樣子。
不是隻會熬，隻會忍，隻會把自己一輩子困在灶台、床鋪和別人的臉色裡。
姑娘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很辛苦，可也很亮堂。
所以我願意跟著她。
哪怕我不是最能幹的那個。
我不會像陸七那樣會武，能真刀真槍護在人前；也不會像長玉姑娘那樣，天生一把子力氣，遇事一站出去就叫人心裡踏實。可我也不是隻會添亂的人。
我隻是……做事不夠圓，不夠細，不夠滴水不漏。
但我對姑娘和寶兒的心，從來沒歪過。
那日吳公子在樓裡喝醉了，非要拉著姑娘喝酒，我就是頭一個擋上去的。那狗東西一腳把我踹翻在地，疼得我半天沒緩過來。可我一點都不後悔。因為那種時候，總得有人先往前站。能不能攔住是一回事，站不站，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臨安縣亂起來那日，我心裡其實明白——
這回，我大概要麼護住她們，要麼就死在這裡了。
我不怕嗎？
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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