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亂城
俞淺淺還沒來得及出發，臨安縣就亂了。
先是一陣急促得不正常的馬蹄聲，自城門那頭一路滾過來，像悶雷壓著地麵，震得人心口發顫。緊接著，不知是誰在長街盡頭嘶聲喊了一句：“清風寨殺進城了——”
那聲音又驚又啞，像是拿命劈出來的，轉瞬便把整條街都劈開了。
再後來，便是火光。
哭喊聲。
撞門聲。
兵刃相擊的刺耳脆響。
還有老百姓四散奔逃時，踩著雪泥一路踉蹌的雜亂腳步。
俞淺淺幾乎是在第一聲尖叫響起時就睜開了眼。
外頭風聲一變，她心裡便猛地一沉。還未翻身下榻，茯苓已跌跌撞撞從暖閣外衝進來，臉白得像紙，聲音都劈了：“姑娘！不好了！前頭說清風寨進城了，見人就砍！”
俞淺淺心口驟緊，第一句話便是：“寶兒呢？”
“在裡頭！”
俞淺淺三兩步撲進密室。
寶兒原本還睡得迷迷糊糊，外頭那陣喊殺聲一層層壓進來，孩子也被驚醒了，小臉發白，嘴唇都在抖。俞淺淺一把將他抱進懷裡，聲音壓得發緊，卻儘力穩著：“寶兒，別怕，穿衣裳，咱們立刻走。”
寶兒愣愣看著她，下一瞬，終於聽懂了那鋪天蓋地的哭喊，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袖子。
茯苓已把昨夜收好的兩個包袱抱了進來，手抖得厲害，卻還記得把最要緊的那個塞到俞淺淺腳邊。
“姑娘，走後巷嗎？”
“走後巷。”俞淺淺一邊給寶兒套衣裳，一邊飛快道，“別走大路，先繞出東街。若城門那邊亂了，就先躲，不硬沖。”
她說得快，手上動作更快。銀票、藥粉、小刀，一樣樣全塞進袖裡和腰間。等寶兒衣裳穿好，她一把將孩子抱起來，轉身就走。
剛衝到暖閣門口，前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被猛地砸翻。緊接著，便是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的聲音，有人哭著喊“別殺我”，也有人在樓下狂笑，聲音粗野又陌生。
清風寨的人已經進樓了。
俞淺淺臉色一變：“快走！”
三人從暖閣後頭的偏門鑽出去，外頭風雪撲麵，冷得像刀子一樣。
可真正駭人的，不是風。
而是亂。
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後巷，如今全是奔命的人。有人懷裡抱著孩子，有人拖著老人，有人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腳踩進雪泥裡也不敢停。遠處火光衝天，把半邊天都燒紅了，黑煙與焦糊味混在一起，風一卷，連呼吸都嗆得發疼。
俞淺淺抱著寶兒，跑得胸口發悶。
寶兒緊緊摟著她的脖子，一聲都不敢出，隻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整個人都在發抖。
茯苓死死跟在旁邊，一手拎包袱，一手替她撥開迎麵撞來的人，嘴裡一疊聲喊：“讓一讓！讓一讓！”
巷口處忽然又是一陣馬蹄聲逼近，幾個拎著刀的匪兵從另一頭沖了過來。為首那人滿臉橫肉，刀上還滴著血，一眼瞧見兩個女人一個孩子、還帶著包袱，立刻咧嘴一笑。
“跑什麼？把東西留下！”
俞淺淺抱緊寶兒，轉身便往另一邊小巷裡紮。
茯苓也跟著跑，可剛跑出兩步，便聽身後刀風驟起。
她猛地回頭，隻見那匪兵舉刀直撲俞淺淺背後。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什麼都沒剩下。
她連想都沒想，丟了包袱便撲過去，整個人狠狠撞在那匪兵身上。
“姑娘快跑——！”
刀鋒擦過她肩頭，火辣辣地一陣疼。
俞淺淺猛地回頭，臉色都變了：“茯苓！”
“跑啊！”茯苓嘶聲喊她，眼睛都紅了，“你帶寶兒快跑！別回頭！”
另兩個匪兵也圍了上來。
茯苓一把抓起地上半截斷木棍，不管不顧朝人臉上掄去。
她這輩子沒少做馬虎事。算賬會錯，跟著寶兒有時會跟丟，哄孩子睡覺都能把自己先哄睡著。可這一回，她不想再做那個總要俞淺淺替她兜底、替她出頭的茯苓了。
她想護住她們。
哪怕隻護這一次。
木棍“哢”地斷了。
她也被人一腳踹翻在雪泥裡，胸口一悶，喉頭立刻漫起血腥氣。可她一抬眼，正看見另一個人又舉刀追向俞淺淺。
茯苓爬都爬不起來了，還是硬撐著撲過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快跑！！”
這一聲幾乎撕破了嗓子。
俞淺淺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抱著寶兒站在幾步之外，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想回去。
可寶兒還在她手裡，嚇得整個人都在抖，小手死死抓著她的手掌，一鬆都不敢鬆。
她若回頭，三個人誰都走不了。
也就在這一瞬，巷口忽然掠進幾道黑影。
動作快得像風。
寒光一閃而過，方纔還圍著她們的幾個山匪幾乎來不及叫出聲，就接連倒了下去。鮮血一下潑在白雪上，紅得刺眼。
俞淺淺還沒反應過來，一名黑衣人已疾步上前，低聲道：“姑娘，請跟我們走。”
這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不是匪兵。
俞淺淺卻顧不上別的，拉著寶兒就往茯苓那邊撲。
茯苓胸前和肩頭都已被血浸透，整個人半坐在雪泥裡，臉白得像一張紙。她看見俞淺淺回來，竟還急了，拚命搖頭。
“別……別過來……”
俞淺淺的眼淚一下就掉了：“茯苓！”
茯苓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笑意卻虛得發顫。
“姑娘……”她喘得厲害，唇角帶血，“我這回……沒搞砸吧？”
隻這一句，俞淺淺整顆心都像被人攥碎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堵得發疼，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茯苓卻像是已經從她眼裡看見答案了。
她眼裡那點光，慢慢鬆了下去，落到寶兒身上時，反倒有了一絲安心。
“快走……”
“你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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