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去意
齊旻把“後院暖閣”四個字點出來的那一刻，俞淺淺就知道，臨安不能留了。
那一夜，她幾乎一眼都沒合。
窗外風雪斷斷續續，吹得窗紙輕輕作響。爐上藥盅咕嘟咕嘟冒著細氣，滿屋都是苦藥味。她披著外衫，獨自坐在暖閣外的小偏間裡，手邊攤著賬冊、銀票、房契、幾封壓在匣底的舊信，半晌都沒翻過去一頁。
從前她總覺得，隻要熬過去，隻要再小心一些，隻要酒樓還能照常開門，寶兒還能在暖閣裡安安穩穩長大，這日子便總歸還有盼頭。
可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齊旻既然知道寶兒在後院，知道暖閣，知道密室，便不可能再容她像從前那樣，安安穩穩做她的俞掌櫃。
更何況，這兩日臨安的風聲也變了。
不是一句兩句的流言，是整座城都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擰緊了。
夥計出去採買，回來時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說城東幾家糧行一夜之間空了半倉，昨日還能買到的米麪，今日便漲了一倍。碼頭那邊車馬多得反常，來來去去的全是生麵孔，連挑擔賣菜的老漢都壓著嗓子說，這陣子不對，像是要出大事。
白日裡，茶攤邊上的人也不敢大聲說話了。
有人抱怨官家征糧越來越重，有人罵底下人活不下去，上頭卻還在逼。也有人低聲提起長信王，隻說那頭兵馬蠢蠢欲動，像是快壓不住了。
一開始，俞淺淺還隻當這些是市井亂傳。
可當這些話同齊旻、趙掌櫃、糧行、碼頭、車馬，一點一點在她腦子裡串起來，她就知道，不能再拖了。
臨安，已經不安全了。
再留下去，不是等齊旻收死那張網，就是等外頭的亂局撲到眼前。
她得帶寶兒走。
這個念頭真正落下來時，她整個人反倒靜了。
不是不怕。
是怕也沒用了。
她把桌上的東西一樣樣收進匣子，才抬眼看向坐在對麵打盹的茯苓，低聲道：“茯苓。”
茯苓一下驚醒，忙揉著眼坐直了：“姑娘？”
俞淺淺看著她，道：“咱們得走了。”
茯苓愣了一下，反倒沒太吃驚，隻是眼眶一下就紅了些。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俞淺淺垂下眼，指尖輕輕壓在賬冊邊角，“齊旻已經知道寶兒的藏身處了。眼下他還沒把刀真落下來，不代表後頭也不會。再加上城裡征糧、流言、亂兵……臨安很快就要起風了。”
茯苓點了點頭，喉嚨卻有些發緊。
“那溢香樓呢？”
俞淺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先顧命。”
這三個字很輕。
可落下來時，還是像拿刀割在自己身上。
這樓，是她一點一點從無到有撐起來的，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若連命都沒了，樓再大，也不過是個空殼。
想到這裡，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明日開始，分幾批遣散夥計。”她說，“賬房和後廚的幾個老人，先多給兩個月的銀子。年輕夥計再額外添一份安家錢，告訴他們這陣子城裡不安穩，若能離開臨安避一避，就先避一避。若以後還有機會，我會回來找他們。”
茯苓眼圈更紅了，卻還是用力點頭：“好。”
“別一窩蜂都放走。”俞淺淺又道，“今天兩個，明天三個，藉口就說家裡有事、去鄉下送貨、外出採買。別叫人一下看出不對。”
“我記著了。”
俞淺淺嗯了一聲，目光卻慢慢移向暖閣深處那道暗門。
“寶兒那邊，得先同他說。”
⸻
第二日一早，寶兒醒來時，便覺得阿孃有些不一樣。
不是臉色。
是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那種靜，不像她平時撥算盤時的專註，也不像她對客人笑時那種穩妥，而是像心裡已經定下了什麼，連說話都輕了。
他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看了俞淺淺一會兒，才小聲問：“阿孃，出什麼事了？”
俞淺淺正替他理外衫，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寶兒。
這孩子比尋常同齡人懂事得多，也敏感得多。暖閣裡近來太靜了，茯苓說話總壓著聲，阿孃夜裡也總不睡。
他其實早猜到了幾分。
“是有人要來抓我們嗎？”他問得很輕。
俞淺淺沒有裝聽不懂。
她摸了摸寶兒的頭髮，道：“是。也不隻是因為這個。”
“臨安要不太平了。咱們繼續留下去，不安全。”
寶兒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好一會兒，才小聲道：“那溢香樓呢？”
俞淺淺心口一酸，還是笑了笑。
“以後若有機會，咱們再回來。”
寶兒沒再問，隻慢慢點了一下頭。
俞淺淺把他抱到自己懷裡，聲音放得很慢，也很清楚。
“寶兒，阿孃接下來同你說的話，你要一句一句記住，好不好？”
“好。”
“若有人問你，你阿爹是做什麼的，你怎麼說？”
寶兒認真答：“阿爹是大英雄，打壞人去了。”
“若有人問你名字？”
“我叫聰兒。”
俞淺淺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最要緊的一條。以後若阿孃不在身邊，誰來接你，你能跟誰走？”
寶兒掰著手指頭數：“阿孃、茯苓姑姑、長玉姨。”
“對。”俞淺淺看著他，“除了這三個人，誰來都不能跟。哪怕他說認識你阿爹，哪怕他說是來救你，哪怕他說阿孃就在前頭等你，都不行。”
寶兒這回聽得很認真，小眉頭都擰了起來。
“那要是我真的和阿孃走散了呢？”
俞淺淺沉默了一下，才道：“若真走散了，你先別亂跑。”
“大路不要走正中，沿著邊走；若到了林子裡，先看太陽，記不清路，就順著有水的地方走。河溝、小溪，往下走，總容易見到人煙。”
她頓了頓，語氣更低，也更穩。
“還有，別逞強，先活著。記住方向，比記住害怕有用。”
寶兒怔怔看著她，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往心裡記。
他雖聽不全懂，卻也知道，這些話和平日那些“好好吃飯”“不許亂跑”是不一樣的。
那是真正保命的話。
“阿孃。”他忽然伸手抱住俞淺淺的脖子，聲音小小的，卻很認真，“我都記住了。”
“我也會保護你的。”
這一句孩子氣十足，卻一下紮得俞淺淺眼眶發熱。
她把人抱緊了些，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好。”
“那阿孃就靠我們寶兒了。”
⸻
這日午後，樊長玉照舊來送滷味。
她一進後廚，便瞧出不對來。
後廚裡人還在，鍋也還熱著，可氣氛卻和從前不一樣了。幾個夥計手腳都利索，卻明顯都收著聲氣，連平日裡的說笑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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