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把脈
陸七走後的第二日,俞淺淺便說自己病了。
樓裡上下聽見的都是這個說法。掌櫃的昨夜吹了風,今晨起來便頭重身乏,暖閣的門都沒出,隻讓茯苓出來傳話,說這兩日不見客,樓裡若有事,先由賬房和幾個管事拿主意,實在決斷不了,再來後院回她。
這話傳到二樓時,趙詢正陪齊旻坐在慣常用的那間包廂裡。
窗外雪色未盡,廊下靜得很。蘭姨手裡攏著暖爐,坐在一旁,眉頭卻始終沒有鬆開。
她昨日在後院雪地裡見了那孩子一麵,夜裡便一直沒睡好。
趙詢低聲道:“我讓人又打聽了一遍。鎮上幾個老人都記得,俞掌櫃剛到臨安那會兒,肚子已很大了,看著約莫七個月上下。照月份算,那孩子確是在王府裡懷上的。”
他說著,看了蘭姨一眼。
“如今您既親自來了,又見過那孩子,要不要再細細確認一回?”
屋裡靜了一瞬。
齊旻靠坐在榻邊,手裡捏著茶盞,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必。”
趙詢頓了頓。
齊旻這才淡淡道:“她進府時是什麼樣,蘭姨最清楚。”
蘭姨攏著暖爐的手微微一緊。
當初那些送進長信王府、預備給齊旻留後的人,都是她一手挑的、驗的,清不清白,她比誰都清楚。
齊旻頓了頓,才又道:
“進府前沒有。”
“出了府,也不會有。”
短短兩句,便把所有疑問都壓了下去。
趙詢聽明白了,便不再多說,隻低聲應了句:“是。”
蘭姨垂下眼,半晌,才慢慢道:“是我多慮了。”
齊旻沒接這句,隻將手中茶盞擱下,淡聲問:“她還不肯出來?”
趙詢道:“回話的人說,俞掌櫃身子不適,暖閣門都沒出。”
齊旻聽了,也沒什麼神色,隻道:“東西送過去。”
趙詢會意,應了聲“是”。
——
午後,暖閣裡葯氣沉沉。
俞淺淺半靠在榻上,肩頭披著件素青薄絨外衫,頭髮也隻鬆鬆挽著,眼底確有一層疲色。她這病,三分是真,七分是裝。
真的是昨夜沒睡,心裡也確實壓著事;裝的是她今日誰都不想見,尤其不想見齊旻。
她得喘口氣。
也得把後頭的路重新理一理。
茯苓剛替她換了盞熱茶,門外便傳來小夥計壓低了的聲音:“茯苓姑娘,齊公子送了好些東西下來。”
茯苓出去一趟,再回來時,臉色已不太好看。
“姑娘,送來了狐裘、兩匣子血燕、兩支老參、鹿茸、阿膠,還有南邊新進的細果子、蜜餞、點心。”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讓人傳話,說東西都放在包廂裡,請姑娘親自去看看。”
俞淺淺睜開眼,眉心一點點蹙起來。
“說我病了,不見。”
茯苓應了一聲,轉身又出去。
可不過片刻,她便又折了回來,神色比方纔更難看。
“姑娘,齊公子說了,東西既是給姑孃的,姑娘總該親眼看一眼。若姑娘實在走不動——”茯苓咬了咬唇,“他便親自來請。”
屋裡靜了一瞬。
俞淺淺垂眼看著手裡的茶盞,半晌沒說話。
她太清楚齊旻了。
她若真不出去,他也的確做得出親自推門進暖閣的事。
到那時,反倒更難看。
想到這裡,她慢慢把茶盞放下,聲音很輕:“扶我起來。”
茯苓忙上前替她理衣,忍不住低聲道:“姑娘,若不然我再去回他一句,就說你真起不來——”
“不用了。”俞淺淺道,“他今日非見不可。”
既如此,躲已沒意義,倒不如出去見。
至少,還在她自己的地方。
片刻後,俞淺淺被茯苓扶著,慢慢走到了他包廂門口。
她走得不快,臉色也確實不好,倒並不全像裝出來的。那間長包廂門開著,裡頭安安靜靜,桌上果然擺滿了東西。狐裘、藥材、補品、點心整整齊齊地排著,倒真像是哪家公子聽聞心上人病了,生怕少送一樣似的。
可俞淺淺隻看了一眼,心裡便更冷了幾分。
隻有齊旻坐在裡頭。
她一進門,齊旻目光便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臉色是差。”
俞淺淺沒接,隻道:“東西我看見了,多謝齊公子費心。若無別事,我便回去了。”
她說完便要轉身。
可人還沒邁出一步,齊旻已經起了身。
他走得不快,三兩步便到了她跟前。俞淺淺還沒來得及往後退,便覺衣領邊一輕——
齊旻抬起手,先用指尖拂開了垂在她鎖骨上的那縷頭髮。
動作很輕。
可那一點涼意擦過去時,俞淺淺後背還是一下繃緊了,幾乎本能便要躲。
下一刻,齊旻已順勢扣住了她手腕。
動作不算重,卻穩得很,顯然沒打算給她縮回去的機會。
俞淺淺呼吸一滯,抬眼看他:“放開。”
齊旻垂著眼,看著她腕骨在自己掌中輕輕繃緊,語氣平平:“外頭大夫我沒叫進來。”
“你不是說不願見旁人麼。”
俞淺淺一怔,抬頭看他。
齊旻已鬆開她手腕,轉身坐下,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坐。
“過來。”
還是那樣,話不多,半點不像在商量。
俞淺淺看著他,胸口發悶:“你如今連看病也會?”
齊旻抬眼看她,聲音低而淡:“久病成醫。”
隻有四個字。
俞淺淺心裡卻莫名一緊。
她到底還是坐了下來,隻隔著一張小案,像是與他劃出了一條再清楚不過的界線。
“用不著外頭大夫,所以你親自來?”
齊旻沒答,隻伸出手。
那隻手依舊蒼白、修長,骨節分明,像一塊帶著病氣的冷玉。伸過來時,卻並沒有立刻碰她,隻停在半空,等她自己把手放過去。
這個動作反倒比直接抓她更叫人難受。
俞淺淺盯著那隻手看了兩息,到底還是把手腕遞了過去。
下一瞬,齊旻指尖便按在了她脈上。
那一點涼意貼上來時,俞淺淺還是忍不住輕輕縮了一下。
齊旻眼底極輕地動了動,另一隻手已順勢扣住她腕骨,攏得更穩了些。
“把脈而已,”他淡淡道,“你慌什麼。”
俞淺淺被他這一句噎得心口發悶,冷冷看他:“齊公子給別人看病,都是這樣看的?”
齊旻垂著眼,指腹按在她脈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沒有別人。”
“你若不亂動,我也不必抓這麼緊。”
屋裡頓時靜下來,隻餘窗外風吹竹簾的輕響。
過了片刻,齊旻才鬆開按在她脈上的手,淡聲道:“沒什麼大病。”
“就是沒睡好,心火重。”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深的。
“裝了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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