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放人
雪到夜裡才停。
臨安鎮被壓在一層薄白底下,街巷深處偶有犬吠,聽著都比平日遠些。溢香樓前頭早早打了烊,樓下桌椅收盡,火盆裡的炭也撥得隻剩暗紅的一層。後院卻還亮著燈。
俞淺淺坐在暖閣外的小偏間裡,手邊攤著兩本賬冊,卻半頁都沒翻。
窗紙上映著燈影,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口發沉。
白日裡蘭姨那一眼、寶兒那句“我叫聰兒”,還有趙詢那句輕飄飄的“知道一些,不算多”,都像被人拿細線串起來,慢慢勒緊在她腦子裡。
她先前一直不肯往深處想。
不是沒起過疑,是不願意承認。
可到了這一刻,很多事已經由不得她不往一處想了。
當初籌備逃出長信王府時,她正懷著身子,身邊隻有茯苓。兩個女人,一邊攢錢,一邊想著總得再找個靠得住的侍衛,既懂府裡的守衛規律,也能護她們路上週全。偏偏那時候,茯苓很快就找到了陸七。陸七家中老母有病,正缺銀子,這才順順噹噹被她們拉上了這條船。
那時她隻覺得,這是運氣。
如今再往回想,才覺出那運氣順得太巧。
怎麼就剛好,在她最需要一個會武的、能護人的、還能守口如瓶的侍衛時,陸七就出現了?
怎麼就剛好,他既有本事,又願意低著頭,陪她們一步步熬到臨安?
若說他是誰的人,便絕不可能是齊旻的人。齊旻那樣的性子,不會容她脫開自己眼皮子,在臨安鎮待這麼多年。
那麼,真相便隻剩一個。
俞淺淺指尖輕輕一縮。
她第一次見陸七時,隻覺得這人寡言、穩,也不多問不該問的。後來一路跟著她們到了臨安,護著,幫著,慢慢成了她們這一小隊裡最靠得住的人。
那時候她是真的覺得,這人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盾牌。
如今才知道,握著這塊盾牌的人,另有其人。
她閉了閉眼。
有些事,一旦想通了一個口子,後頭便會越想越清。
陸七,多半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碰上”的。
而是蘭姨留在她身邊的人。
這個念頭落下來時,她心裡並沒有生出多少恨,隻剩一種慢慢沉下去的涼。
因為這些年,陸七確實幫了她。
也正因為記著這些年的情分,她才更不能把寶兒押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一來,他終究不是從根子上隻忠於她的人。
二來,齊旻如今既到了臨安,若順著這條線往下摸,陸七遲早會暴露。
三來,也是最要緊的一點——若哪一日蘭姨真的動了把寶兒帶走的心思,陸七夾在中間,未必不會聽命。
她賭不起。
尤其是拿寶兒去賭。
想到這裡,俞淺淺抬起頭,朝門外輕聲道:“去叫陸七來。”
門外守著的茯苓一怔,還是低低應了一聲:“好。”
不多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陸七進門時,肩頭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雪,手裡拎著長刀,神色和平日並無分別,隻低聲道:“姑娘。”
俞淺淺抬眼看著他。
屋裡燈火靜靜地照著,照得陸七那張總是不大見喜怒的臉也顯得有些清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到臨安時,夜裡風大,茯苓睡不穩,她自己又整宿整宿驚醒。那時候陸七總守在外頭,一守便是半夜。
那會兒她是真的覺得,有這麼個人在,像是終於能喘一口氣。
如今再想,才知那口氣,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白白得來的。
她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坐吧。”
陸七似乎有些意外,卻還是依言坐下了。
俞淺淺沒有繞彎子,也沒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隻替他倒了半盞熱茶,推過去。
“這些年,辛苦你了。”
陸七接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神色終於有了些變化。
“姑娘為何突然說這個?”
俞淺淺看著他,語氣很平。
“因為有些話,再不說,怕以後沒機會說了。”
屋裡靜了一瞬。
陸七沒有接話。
俞淺淺卻已經把目光慢慢落到他臉上,輕聲道:“陸七,我大概猜到了。”
隻這一句,陸七捏著茶盞的手指便無聲收緊。
他沒有辯,也沒有裝糊塗。
俞淺淺看著他這樣,心裡反倒更平了些。
“這些年太順了。”她道,“隻憑你、茯苓和我,帶著寶兒,真能一點外力都沒有,就這麼順順噹噹地走到今天麼?”
“趙詢那邊的話我聽明白了。蘭姨那邊,我也大概想明白了。再往前倒,便隻剩你這一環。”
她停了停,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你當初會出現在我身邊,不是巧,是她安排的,是不是?”
屋裡一下靜得厲害。
窗外有風卷過,吹得窗紙輕輕一響。
陸七垂著眼,半晌,才慢慢把茶盞放下。
“是。”
就一個字。
沒有多餘解釋,也沒有狡辯。
俞淺淺喉嚨裡像堵了什麼,許久才又問:
“你這些年,一直和蘭姨有聯絡?”
陸七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大事會遞。姑娘和小公子平安、有沒有挪地方、樓裡有沒有出大事……會遞。”
俞淺淺聽完,閉了閉眼。
果然。
她原本還抱著一點萬一的心思,想著也許隻是自己多想。可真聽見陸七親口認了,心裡還是止不住發涼。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說了,姑娘未必肯留我。”陸七聲音依舊低,沒什麼起伏,卻比平日更啞一些,“可我若不留在姑娘身邊,姑娘和小公子這些年,未必能這樣安穩。”
這話說得不漂亮,也不辯解。
可俞淺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這些年若沒有陸七,有些關,她未必過不去,隻不過一定會多受一些搓磨。
她看著他,輕聲道:“所以這些年,你留在我身邊,到底是在護我,還是在替人看著我?”
陸七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最後,他才低聲答了一句:
“一開始,是奉命。”
“後來,是我自己願意護。”
這句話一落,屋裡便再沒了聲音。
茯苓站在門邊,眼圈已經微微紅了。
這些年她最信的人,除了俞淺淺,便是陸七。樓裡缺柴缺米,是陸七;夜裡誰在外頭晃,是陸七;寶兒發熱、姑娘生產、鋪子出事,哪一樣不是陸七先頂上去的。
如今真聽見這人是蘭姨安在她們身邊的,心裡那股難受,反倒不比俞淺淺輕多少。
俞淺淺沒有看茯苓,隻繼續看著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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