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長玉
舊賬翻開的第二日,臨安出了太陽。
雪後初晴,天光亮得發白,屋簷下還懸著細細的冰棱,風一吹,便有水珠順著瓦角一滴一滴落下來。東街照舊熱鬧,挑擔賣菜的、推車送柴的、進酒樓吃熱菜喝溫酒的,把整條街又攪回了人間煙火裡。
可俞淺淺心裡卻半點也沒亮堂起來。
她一夜幾乎沒怎麼閤眼。
齊旻那句“你試試”,像一根細而冷的刺,牢牢紮在她心口。白日裡忙起來尚且還好,一靜下來,那三個字便又會慢慢浮上來,連帶著昨夜他近身時身上的藥味、雪後的涼氣、還有那股壓得人喘不過來的冷意,也一道往上翻。
她知道,齊旻不是說氣話。
他既然敢那樣講,便說明這次來,他是真的不打算再給她六年前那樣的機會了。
所以她不能隻守著,也不能隻等著。
她得先替寶兒留一條路。
想到這裡,俞淺淺放下手中的賬冊,抬眼朝樓下看去。
溢香樓邊上的那間小鋪子門口,樊長玉正蹲在案邊剁肉。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短襖,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手上動作卻利落得很。旁邊有客人在問價,她一邊稱肉,一邊回話,神情鮮亮,聲音也脆,站在市井喧鬧裡,像一團熱氣騰騰的火。
俞淺淺看了她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
有些事,她不能再一個人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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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客人散去一陣,前頭總算清靜了些。
樊長玉端著一小碟剛鹵好的豬耳朵,上了來找俞淺淺,門都沒敲,先探頭進來喊了一聲:
“淺姐,我拿點新鹵的豬耳朵給你嘗嘗。”
俞淺淺正坐在窗邊看賬,聞聲抬頭,見是她,臉上總算有了點真切的笑意。
“你如今倒比我樓裡的夥計們還熟門熟路。”
“那當然。”樊長玉把碟子往她麵前一放,自己拖了張凳子就坐下了,“你這樓上樓下我早都跑熟了。”
她說著,偏頭打量了俞淺淺兩眼,笑意卻慢慢淡了些。
“淺姐,你臉色不太好。”
俞淺淺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昨夜沒睡好。”
“你這哪像沒睡好。”樊長玉皺了皺眉,“你是心裡有事。”
她文化不高,說不出什麼彎彎繞繞的話,可心卻不粗。尤其是對著俞淺淺,她一眼就能看出些不對來。
屋裡靜了靜。
俞淺淺看著她,半晌,才輕聲道:
“長玉,我今日找你,確實是有話想同你說。”
樊長玉一聽,立刻坐直了些。
“淺姐,你說。”
俞淺淺沒有立刻開口,隻先起身去把門掩嚴,又將窗邊那道半垂的竹簾放下一半。屋裡光線頓時暗了些,也安靜了些。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坐回來。
“我這邊,近來有個麻煩人。”
樊長玉一愣,隨即眉心便擰了起來。
“是前幾日總來樓裡那位米商齊公子?”
俞淺淺抬眼看她。
樊長玉被她這樣一看,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就知道。”她壓低了聲音,“那人看你的眼神就不對。不是普通客人,也不像普通商人,怪得很。”
她說到這裡,斟酌了半天,纔想出一句最貼近的:
“像是……把你看成他自己的東西一樣。”
這話一落,俞淺淺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她沒有否認,隻低低應了一聲:
“差不多。”
樊長玉神色一下就沉了。
她雖不知前因後果,可女人看男人這種眼神,幾乎是本能。那種壓著人的、盯著人的、半點不讓旁人插手的目光,她不會看錯。
“淺姐,他是來找你麻煩的?”
“算是。”俞淺淺低聲道。
“什麼叫算是?”樊長玉忍不住往前坐了坐,聲音也低下來。
俞淺淺抬眼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長玉,若有一日,我真把寶兒托給你,你敢不敢接?”
這話一出口,樊長玉先是一怔。
隨即,她臉上的神色便徹底正了起來。
“是要我幫你藏幾天,還是直接把人帶走?”她問。
俞淺淺聽見這句,眼底也微微一動。
樊長玉還是那個樊長玉。
直,硬,不會說虛話,可一開口就問到了最要緊的地方。
俞淺淺沉默了片刻,才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怕不隻是藏。”
樊長玉沒再多問,幾乎是想也沒想便答了:
“那我接。”
這話說得太快,反倒叫俞淺淺怔了一下。
“你都不問問後果?”
“問什麼後果?”樊長玉皺了皺鼻子,說得很直白,“淺姐,我又不是不懂事。你今日能同我說出這句話,說明真到要緊處了。”
她頓了頓,聲音也放輕了些。
“你帶著寶兒一個人把日子熬到現在,不容易。我和長寧一路過來,也知道要護住自己在乎的人有多難。”
“真到了那一步,你既然敢把寶兒交給我,我就敢接。”
她說到這裡,像是怕俞淺淺還不放心,又補了一句:
“你別擔心我護不住他。別的不說,我有把子力氣,真要背著個孩子跑,也不比誰差。你若真需要我,我一定來。”
這幾句話,說得不花哨,也不壯烈。
可就是這份實實在在,反而比什麼都更動人。
俞淺淺喉間忽然有些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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