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舊賬
那日同趙詢另敘之後,俞淺淺一整晚都沒睡實。
不是因為怕。
而是心裡那點原本還隔著霧的事,到這一步,終於漸漸露了形。
趙詢這條線,果然不是臨時搭上的。有人很早以前就知道她在臨安,也很早以前就在看著這邊。隻是那些年,這張網始終沒有真正收向她,她便也一直以為,這些日子全是自己一步一步掙出來的。
如今再回頭看,才知道有些路,未必真是全憑運氣踩過去的。
可她想得越明白,心裡便越沉。
齊旻不是臨時起意來的。
他是帶著準備來的。
這一點,才最叫人發涼。
夜裡二更剛過,溢香樓前頭最後一桌客也散了。夥計們收桌的收桌,熄燈的熄燈,後廚的火也漸漸小下去,隻餘一口吊湯還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滾著。
俞淺淺坐在二樓最裡頭的偏間裡核賬,指尖捏著毛筆,半晌都沒落下一字。
窗外夜色深濃,雪後天寒,整條東街都比平日安靜。燈火隔著窗紙照進來,昏黃一片,倒把案上那本翻開的賬冊照得格外清楚。
她本該算得很快的。
可這一頁,來來回回看了兩遍,都沒看進去。
半晌,她索性擱了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
不像夥計,也不像風吹。
她手上一頓,抬眼望向門口。
下一刻,門被人從外頭緩緩推開了。
齊旻站在門邊,黑色大氅上還帶著一點夜裡的寒意,掌心那層白布在昏黃燈火下格外顯眼。
他沒帶趙詢,也沒看見隨從。
就一個人。
俞淺淺看見他,眼底那點疲色瞬間便收了個乾淨,整個人也一下子清醒過來。
“齊公子這麼晚了,還沒走?”
齊旻聲音很淡。
“俞掌櫃不也還沒歇麼。”
他說著,抬眼看向她案上的賬冊,唇邊似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還是說,你近來夜裡都睡不好,所以寧肯坐在這裡看賬,也不願回後院去?”
這話一落,屋裡便靜了靜。
俞淺淺看著他,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
“齊公子若是來吃酒,我叫夥計再溫一壺。若不是,夜深了,我也該回去歇了。”
她說著便起了身,伸手去拿案上的團扇。
可指尖剛碰到扇柄,齊旻已走近兩步,先她一步把那柄扇子按在了案上。
他掌心有傷,動作不重。
卻剛剛好,叫她抽不出來。
俞淺淺手指一頓,抬眼看他。
“你這是做什麼?”
齊旻看著她,眼底那點淡淡的笑意卻慢慢沒了。
“你那日不是有話想問麼。”
他說,“怎麼不問我,倒去問趙詢?”
俞淺淺心口微微一沉。
原來他知道。
也是,趙詢能瞞得住旁人,又怎麼瞞得住他。
她靜了片刻,索性也不繞了。
“我問你,你會說麼?”
齊旻垂眼看著她,慢慢道:“那得看你問什麼。”
俞淺淺看著他那張已然全然陌生的臉,隻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那我問了,你就會答?”
齊旻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把按著團扇的那隻手又往前推了一寸,逼得她不得不站得更近些。
“你先問。”
這三個字落下來,屋裡那點本就不算暖的空氣,忽然又沉了一層。
俞淺淺盯著他,半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我想了這麼多年都沒機會問,如今真見著了,反倒覺得也沒什麼好問的。”
齊旻看著她,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是沒什麼好問,還是你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俞淺淺沒接。
齊旻慢慢鬆了按住扇子的手,轉而拿起案上那本賬冊,隨意翻了兩頁,才低低道:
“你如今倒是比從前沉得住氣。”
“也是。之前都能那樣騙我,如今自然更會裝。”
這一句落下來,像是平地裡陡然橫出一把刀。
俞淺淺指尖微微一縮。
終於還是翻到這裡了。
她原本以為,這一晚齊旻來,是為了把話繼續壓著,像這些天一樣,一寸一寸逼她亂。卻沒想到,他竟這樣直直地把舊賬翻了出來。
她看著他,聲音也慢慢冷了下去。
“你若真要翻舊賬,那便翻清楚些。”
齊旻抬眼。
燈火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極深的暗色。
“好。”他說,“那就翻清楚。”
他把賬冊合上,擱到一邊,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原本隔著一張案幾,此時卻隻剩下半步不到的距離。
俞淺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腰卻已經碰到了桌沿。
退無可退。
齊旻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壓得極穩。
“寒潭邊,是你救了我。”
“你不怕我,也不躲我。你把我拖上岸,給我按胸,給我渡氣,抱著我不肯撒手。”
“後來我受傷,是你守著我。喂葯的是你,換紗布的是你,夜裡坐在我榻邊的也是你。”
他說到這裡,唇邊忽然扯出一點極淡的笑。
“那時候我還真以為,你待我,是不同的。”
俞淺淺手指一點點攥緊。
這些事,她不是不記得。
可從齊旻嘴裡再這樣一句句說出來,竟無端讓人心裡發寒。
她抬眼看他,語氣也很冷。
“所以呢?”
“所以在你眼裡,救你一命,便等於我要做你的人?”
齊旻眼底那點笑意,終於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至少那時,你不是厭我。”
“不是厭你?”俞淺淺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忽然偏頭笑了一下,再看向他時,眼底那層冷意卻更重了,“我救你,是因為你快死了。”
“不是因為我願意做你的女人。”
這一句落下來,屋裡便徹底靜了。
齊旻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俞淺淺卻像終於把壓了許久的那口氣吐了出來,聲音不大,卻一句比一句清。
“在你眼裡,寒潭邊那一場相救,男女肌膚有了接觸,就該算我同你有了什麼。”
“你給我玉佩,給我院子住,給我吃穿用度,你便覺得那是你給了關心,給了庇護,給了我該感恩戴德的一切。”
“可你從頭到尾,問過我一句沒有?”
她盯著他,眼底那點光極亮。
“你問過我要不要嗎?”
齊旻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俞淺淺卻並沒停。
“你說我那時待你不同。可你呢?”
“我救了你,當夜你就強迫我。你給我玉佩,便覺得我該明白你的意思。後來你一回回進那個院子,一回回不管我願不願意,便隻當我本來就是蘭姨買回來的侍妾,理所應當該由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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