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另敘
雪停了兩日,臨安街上的積水還沒幹透。
簷角滴水,一聲一聲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把這幾日壓在心口的東西也一併滴得發沉。溢香樓前頭照舊熱鬧,後院卻靜得很。俞淺淺一早便去看過寶兒,陪他寫了兩頁字,又看著他把昨日沒背熟的那篇小文章重新唸了一遍,這才起身出了暗室。
出來時,她站在廊下,風一吹,整個人倒清醒了些。
一直這樣藏著、防著,並不是長久之計。
齊旻那邊已經不用再猜了。那人既然來了臨安,又這樣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她的日子裡,便說明他是帶著把握來的。估計現在跑也跑不掉,那就看看有沒有其他突破口。她現在真正沒摸透的,不是齊旻,而是趙詢。
她想知道的,也不是趙詢聽不聽齊旻的話。
這件事,根本無需多試。
她想知道的是——趙詢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臨安。
又或者說,這幾年,是不是有人一直知道她在這裡。
想到這裡,俞淺淺抬手按了按眉心,轉身往前頭去了。
⸻
快到午時,夥計來報,說趙掌櫃和齊公子又來了。
俞淺淺正站在賬台後核對一份席麵單子,聽見這話,手中筆尖隻微微一頓,便繼續落了下去。
“還是樓上雅間?”
“是。”
她把最後一筆勾完,慢慢合上賬冊。
“知道了。”
茯苓站在一旁,低聲道:“姑娘,今日——”
俞淺淺抬眼看了她一下。
“照舊。”
她上樓時,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今日這頓飯,她不問。
但趙詢,得單獨見一回。
雅間裡,沉水香仍舊暖而不悶。
趙詢照舊滿麵笑意,見她進來便起身招呼。齊旻坐在窗邊,傷手纏著白布,神色平平,看不出半點異樣。
俞淺淺把茶添了,席麵也定了,一應往來都滴水不漏。
待到夥計進來上第二道熱菜時,她纔像想起什麼似的,對趙詢笑道:
“趙掌櫃,前兒你說包席的細賬還有兩處沒細說清。我今兒白日忙,若你晚些得空,不妨獨自再來一趟後樓,咱們把賬麵和供貨的事重新對一對,免得後頭出錯。”
她這話說得極順,前頭有菜價、酒水、席麵的事打底,誰聽了都隻會當是生意上的細項。
趙詢抬眼看了她一瞬,隨即笑著應下:
“好。既是俞掌櫃開口,那我傍晚再來。”
齊旻坐在一旁,指尖輕輕敲著杯壁,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放在心上,隻淡淡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這一眼不輕不重,卻叫俞淺淺背後那根弦綳得更緊了些。
可她麵上仍舊帶著笑,像什麼都沒發生。
⸻
傍晚時分,天色壓得很低。
溢香樓後樓的小偏廳收拾得很乾凈,窗邊擺了一盆半開的山茶,爐上溫著茶,茶香淡淡散在屋裡。俞淺淺沒有讓人在旁邊伺候,隻叫茯苓守在外頭,自己坐在桌邊等著。
趙詢來得不算遲。
他進門時,依舊是那副溫和客氣的模樣,先拱手笑道:“讓俞掌櫃久等了。”
俞淺淺請他落座,親手替他斟了一盞茶。
“趙掌櫃是貴客,等一會兒也不算什麼。”
趙詢接了茶,卻沒立刻喝,隻笑道:“掌櫃的特意另約我來,總不至於真隻是為了核賬吧?”
這人果然是個明白人。
俞淺淺也不繞了,隻輕輕笑了一下。
“那我便同趙掌櫃說句實話。”
“這些日子,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趙詢抬眼看她:“請說。”
俞淺淺手裡握著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語氣仍舊平穩。
“趙掌櫃這些年走南闖北,倒像總能把人找得很準。”
趙詢一聽這話,先是笑了笑。
“做生意的人,認路認人,都是本分。”
俞淺淺也笑,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認路是本分,認人也是。可若連人藏在哪兒都知道得這麼準,倒不像隻是做生意了。”
屋裡靜了一瞬。
窗外風過,吹得窗紙輕輕一響。
趙詢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纔不緊不慢道:
“俞掌櫃這話,倒叫我不太好接。”
“臨安地方不大。像您這樣的人,真想不注意也難。”
俞淺淺抬眼看著他。
“所以趙掌櫃,是早就知道我在臨安了?”
趙詢沒有立刻答。
他將茶盞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壓,半晌才道:
“知道一些,不算多。”
這句不輕不重,已經夠了。
俞淺淺心裡那點疑雲,到這裡反倒慢慢落了下來。
果然不是最近。
她臉上卻仍看不出什麼,隻輕輕點頭,又問:
“那趙掌櫃這些年對我這邊,是偶然知道,還是一直有意留心?”
這話便比方纔更深了一層。
趙詢抬頭看她,臉上的笑意終於收了幾分。
“俞掌櫃何必這樣問。”
“我若不這樣問,心裡總歸過不去。”俞淺淺道,“有些原本該難過的關口,最後卻總像是無聲無息地過去了。鋪麵、貨源、賬期、甚至有時外頭那些不該來的麻煩……如今想來,倒不像全是運氣。”
“所以我想知道,這幾年到底是我運氣好,還是一直有人在看著這邊。”
她這話說得不急,也不重。
卻像一根線,輕輕往深處一挑。
趙詢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這世道亂,一個女人帶著……自己撐生意,本就不易。”
他這句原本順得很,可說到“帶著”時,還是極輕地停了一下。
隻那一點點停頓,俞淺淺便聽見了。
他知道的,比她方纔試出來的還要多。
甚至可能,連寶兒的存在,他也不是這幾日才知道。
俞淺淺心口一沉,卻沒立刻去追那半句話,隻順著往下問:
“所以是有人搭過手?”
趙詢笑了一下,那笑卻淡了許多。
“人若自己立不住,旁人便是想遞把手,也接不住。”
這仍不是正麵回答。
可也已經算是承認了。
俞淺淺垂著眼,盯著盞中那一點輕輕浮動的茶葉,許久沒說話。
她以前總以為,這幾年自己一路撐過來,全靠自己。即便有運氣,也不過是自己比旁人更會熬一些。
如今才明白,也許從很早以前起,就已經有人在暗處看著她。
隻是不知那個人,到底是在“盯”,還是在“護”。
這中間,差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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