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夜驚心
俞淺淺這一夜又睡得極不好。
後半夜才勉強合了眼,夢裡卻仍舊是長信王府高高的簷角和搖晃的燈影。那人一步一步自黑暗裡走來,玄衣、麵具、冷眼、滿身寒氣,像從她最不願回想的舊夢裡重新長出來的一道影子。
驚醒時,窗外天還沒亮。
她坐在榻上緩了許久,胸口那點急跳才慢慢壓下去。
第二日一整天,她都忙得腳不沾地,原以為前一夜那點莫名其妙的心慌,不過是自己多想。可到了傍晚,天邊忽然壓下一層極厚的鉛雲,沒多久,臨安竟落了雪。
雪不算大,起初隻是細細密密的碎雪子,被風一吹,斜斜掠過樓簷燈籠,倒把整座東街都映出一點清冷來。
雪夜裡,溢香樓的生意反倒更好了些。
外頭天寒地凍,裡頭炭火燒得旺,酒菜香氣一層一層漫出來,把整間酒樓都熏得暖融融的。
俞淺淺剛從後廚轉出來,便聽見東側走廊那邊一陣鬨笑,夾著酒氣,鬧得很不體麵。
她蹙了蹙眉,問旁邊小二:“又是誰?”
小二臉色發苦,壓低聲音道:“吳家那位二公子。”
吳家。
俞淺淺眉心擰得更緊了些。
吳家是臨安縣裡做布匹生意的,仗著家裡有些底子,養出個不成器的二公子,平日最愛借著酒勁兒生事。她先前也收拾過他幾回,隻是顧著和氣生財,沒鬧得太過難看。
偏偏這人每次來溢香樓,總愛死皮賴臉地叫她“淺淺”。別人都規規矩矩喚一聲“俞掌櫃”,獨他輕薄。前些日子,他家夫人還因這事鬧到酒樓裡來過一次。
沒想到今夜雪大,他倒又來了。
“掌櫃的,吳公子點名要你過去敬酒。”小二一臉為難,“還說……還說旁人敬的他不喝。”
俞淺淺把手裡賬本遞過去,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
“我去。”
茯苓立刻跟上:“姑娘,我陪你。”
“嗯。”
兩人剛走到走廊轉角,還沒進門,便聽見那頭有人含糊不清地笑罵:“你們溢香樓的掌櫃架子倒是大,本公子在這兒等了半天,還請不來她一杯酒?”
緊接著,酒氣便撲麵而來。
吳二公子半靠在走廊包廂門口,臉都喝紅了,見俞淺淺過來,眼睛一亮,連身子都直了幾分。
“淺淺來了。”
俞淺淺笑得不冷不熱:“吳公子大雪天來照顧小店生意,淺淺自然不能怠慢。”
她團扇半掩,神色周全得挑不出一點錯。
“今夜給吳公子添一道熱鍋子,再贈一壺溫酒,權當賠罪。”
吳二公子哈哈一笑,眼睛卻不老實地往她身上掃。
“賠罪?”
“淺淺真要賠,就進去陪本公子喝一杯。”
俞淺淺神色未變。
“吳公子說笑了,樓裡還忙,我便不坐了。”
“忙?”吳二公子歪著身子看她,“你一個開酒樓的,來都來了,還怕陪不得這一杯?”
他說著,竟伸手來拉她腕子向包廂裡帶。
動作又快又下流。
茯苓臉色一變,當即上前一步:“吳公子!”
話音未落,吳二公子竟一腳踢開了她。
茯苓猝不及防,痛得摔在地上,一時沒能起來。
俞淺淺臉色倏地沉了下去。
她看見茯苓受傷,心裡那點客氣也徹底沒了,抄起夥計手裡端過來的酒壺,照著吳二公子的額角便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酒水四濺。
她聲音也冷了下來:
“吳公子,喝多了就喝醒酒湯。像你這種無賴,老孃都不知道收拾多少個了,還輪得到你在這兒撒野?”
滿屋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平日裡溫溫柔柔的俞掌櫃,翻臉竟這樣利落。
吳二公子被她當眾掃了麵子,酒意也醒了幾分,捂著額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敢打我?”
他惱羞成怒,竟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借著酒勁兒,朝俞淺淺直衝了過來。
俞淺淺瞳孔一縮,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可就在下一瞬,一隻手猛地橫在了她麵前。
刀尖生生穿透那隻蒼白的手掌,鮮血一下便湧了出來,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往下落。
滿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俞淺淺也一下僵住了。
她盯著那隻被刺穿的手,腦子裡竟有一瞬的空白。
擋在她麵前的人隻是微微偏了下頭,輕輕咳了一聲,像是那一刀根本沒紮在自己身上。
他黑色風氅上還沾著細雪,肩背挺直,半步未退。
那一瞬間,俞淺淺心裡先湧上來的不是感激,而是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太怪了。
太安靜了。
一個人怎麼會被刀紮穿手掌,還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下一刻,兩名黑衣侍從已從後頭撲上來,將吳二公子死死按在地上。
吳二公子又驚又怒,張口便罵:“你又是誰?少管——”
後麵的話還沒說完,那人已經微微抬手。
沒人看清他到底做了什麼,隻聽“哢”的一聲脆響,吳二公子的手腕已被侍衛生生踩斷,疼得臉都白了。
走廊一片死寂。
包廂裡那兩個原本跟著吳二公子喝酒的人,連出都不敢出來。
那人這才緩緩側過臉來。
燈影照著他半邊蒼白的麵容,眉眼冷得近乎沒有溫度。
俞淺淺呼吸一滯。
是那位齊公子。
可真正讓她後背發涼的,並不是他忽然出手,而是他方纔擋刀時那種近乎木然的平靜。
那樣的冷,那樣的狠,那樣像感覺不到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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