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燈下上藥
這一夜，後院的燈比往常亮得久。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地落在簷上，偶爾被風一卷，便擦著窗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火盆裡炭火燒得正旺，紅光映在屋裡每個人臉上，卻暖不了那一點壓在心口的沉意。
俞淺淺回到後院時，披風上還沾著雪，掌心卻是冷的。
茯苓捱了吳二公子那一腳，已經找醫館看過，這會兒坐在榻邊，臉色還有些發白。陸七守在門口，眉眼沉得厲害，見她進來，先把門關嚴了，這才低聲問：
“姑娘，那位齊公子，到底有什麼不對？”
俞淺淺沒有立刻答。
她先把披風解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又走到火盆邊，把兩隻發木的手慢慢烘熱。火苗映著她的側臉，明明人還站得穩，指尖卻一直綳著，像隨時都會攥起來。
茯苓看著她，輕聲問：
“姑娘，你是怕……他是大公子麼？”
這句話一落，屋裡靜了靜。
俞淺淺垂著眼，看著火盆裡一點一點炸開的火星，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六年前，我怕的，不是他會不會傷我。”
茯苓和陸七都看著她。
俞淺淺聲音很輕，卻很穩。
“那時候，我怕的是失去自由。”
“我一個好好的人，忽然被關進長信王府後宅，門鎖著，院關著，去哪兒、見誰、怎麼活，都由不得自己。說得難聽些，在他眼裡，我那時候更像一件被收在身邊的物件。”
她說到這裡，手指微微收緊。
“他那時候待我……確實有執念。總歸都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茯苓輕聲道：“所以姑娘才走？”
俞淺淺抬眼，目光卻落到了暗室那邊。
暗室門後頭，寶兒已經睡下了。
“我一定要走，不隻是因為這個。”
“我那時已經能感覺到，他不喜歡我肚子裡的孩子。”
屋裡一下靜了。
陸七站在門邊，手指無聲地攥緊。
“他不待見那孩子。”俞淺淺緩緩道，“我那時就知道，若繼續留在他身邊，這個孩子就算能平安生下來，也不可能自由、健康地長大。”
她停了停，眼底光影輕輕晃了一下。
“所以我得走。”
“不是因為我不怕他，恰恰是因為我太知道他有多危險，才一定要走。”
茯苓眼圈有些紅，低聲道：
“可現在不一樣了，是不是？”
俞淺淺點了點頭。
“現在不一樣了。”
“六年前，我一個人，賭輸了，大不了就一輩子困在他身邊。”
“可現在我有寶兒，有你們，有溢香樓，還有如今這一點一點攢起來的日子。若那個人真找回來，盯上的就不隻是我了。”
她說到這裡，嗓音更低了些。
“而且還有一件事。”
“六年前我能逃，是因為我挑的，剛好是他最脆弱的時候。”
茯苓怔了怔。
俞淺淺看著火光，目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那時候他剛換皮，最疼，最虛，最動不了。我表麵上還在照顧他，讓他以為我至少沒有立刻要走。可等他鬆了警惕，找準時機，咱們才逃了出來。”
屋裡又靜了一瞬。
她輕聲道：
“估計他會覺得，那是背叛。”
陸七眉峰壓得更低。
“所以姑娘現在怕的，不隻是他可能找來了。”
“嗯。”俞淺淺點頭，“我怕的是，他若真是那個人，那他這次來，不會像六年前那樣好騙了。”
“他現在比從前更陰，也更沉。”
火盆裡的炭忽然“啪”地爆了一聲。
誰都沒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裡間的暗室門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寶兒抱著個小枕頭，從裡頭慢慢探出頭來，頭髮睡得有些亂，眼睛卻是清醒的。
“阿孃。”
俞淺淺心口一縮，忙走過去把人抱進懷裡。
“怎麼醒了？”
寶兒沒答，隻窩進她懷裡，小聲道：
“醒過來看你沒在身邊，想出來找找看。”
俞淺淺把他摟得更緊了些，掌心貼著他後背，半晌都沒鬆開。
她低頭看著寶兒，原本到嘴邊的話，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孩子還小。
有些怕，有些險，她寧願自己先頂著，也不想這麼早就教他。
那一刻，她心裡最酸的，也不是齊旻可能找上門，而是自己如今連擔驚受怕，都得小心翼翼地避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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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雪還沒化盡，臨安街上仍舊濕漉漉的。
俞淺淺原以為，那位齊公子至少會隔一兩日再來。
可午後，小二便來回話，說趙掌櫃和齊公子已經在二樓雅間等著了，想請她給齊公子換藥。
俞淺淺指尖一頓，慢慢把賬冊合上。
茯苓就在一旁，聞言立刻低聲道：“姑娘，我去。”
俞淺淺搖了搖頭。
“昨夜那一刀，是在我們樓裡擋的。今日若連傷葯都不答應換，隻會更惹人疑心。”
她說著，抬手拿起早已備好的藥箱。
“你看著寶兒。今天千萬別叫他出暖閣。”
茯苓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姑娘，小心些。”
俞淺淺“嗯”了一聲，這才提著藥箱往樓上去。
雅間裡，沉水香和昨日一樣，暖而不悶。
齊旻坐在靠窗的位子，掌心纏著一層白布，邊角已透出淡紅。趙詢仍坐在一旁，看見她進來，先笑道：
“俞掌櫃，勞煩了。”
俞淺淺把藥箱放到案上，目光從趙詢臉上掠過，最後還是落到了齊旻那隻手上。
“昨夜是在我們樓裡出的事，於情於理，都該替齊公子重新上一次葯。”
齊旻抬眼看她，唇邊極淡地勾了一下。
“俞掌櫃有心。”
俞淺淺沒有接話，隻把藥箱一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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