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扇底故人
齊旻到了臨安,並沒有立刻去見俞淺淺。
六年都等了,也不差這幾天。
他先在東街對麵一家茶樓的二樓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下就是溢香樓。
門前酒旗高挑,進出的客人不斷,夥計們穿梭如織,後廚的香氣一陣一陣往街上漫。她站在櫃後看賬,偶爾抬眼,偶爾低頭,衣裙是淺青的,髮髻挽得利落,發間一點細珠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六年了。
她竟比從前更美了。
不像從前在長信王府時,總帶著一點刻意收起來的鋒利;如今站在人來人往的生意場裡,反倒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像是真的活開了。
齊旻看了她很久,麵上沒有什麼表情,指尖卻慢慢收緊。
當年她逃走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他在關外吃風吃沙,在營帳裡一層層換皮,痛得整夜都睡不著;而她,竟真在江南把日子過成了這般模樣。
第二日,樊記滷肉鋪開業,門前紮了紅綢,擺了供案,鞭炮碎紙被風吹得滿巷子都是。俞淺淺拉著樊長玉一起拜財神,教她設計徽標、待客,連笑聲都比六年前亮堂許多。
她笑給另一個人聽。
齊旻站在巷角陰影裡,看著她替樊長玉整理袖口,看著她教她如何同街坊寒暄、如何留住回頭客,胸口那股壓了六年的悶意,一點點泛上來。
夜晚,郊外雪地,郭屠戶攔住了她們。
那人帶著兩個幫手,想要報復拐賣俞淺淺和樊長玉。她卻並沒慌,像是早有準備,抬手便往他眼睛上噴了不知什麼東西,逼得那人捂著眼後退,半點近不了她的身。
“誰派你們來的?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她突然有點激動。
齊旻立在暗處,聽得眸色微沉。
原來她一直知道,有人在找她。
再往後,他又看見了武安侯。
齊旻就繼續隱在更深的暗處,確認她平安無事。看夠了,才無聲退去。
俞淺淺能在外頭把生意做這麼大,這些年顯然不是一路順風順水。她不是沒有遇到麻煩,隻是都自己撐過去了。
齊旻恨自己不在她身邊。
更恨她不在自己身邊。
第三日傍晚,臨安落了雪。
雪不算大,起初隻是細細密密的碎雪子,被風一吹,斜斜掠過樓簷燈籠,倒把整座東街都映出一點清冷來。
雪夜裡,溢香樓的生意反倒更好了些。
外頭天寒地凍,裡頭炭火燒得旺,酒菜香氣一層一層漫出來,把整間酒樓都熏得暖融融的。
俞淺淺剛從後廚轉出來,便聽夥計低聲回話:“掌櫃的,趙掌櫃來了,還帶了一位京城來的齊公子,說是做糧食生意的,想請您上樓說話。”
俞淺淺翻賬的手微微一頓。
“哪間?”
“二樓東邊那間轉角雅間。趙掌櫃說了,靠窗,要安靜,還點了咱們樓裡最好的酒菜。”
俞淺淺指尖在賬頁上輕輕一敲。
“最好的酒菜?”
夥計笑道:“是啊,還說忙裡偷閒,特地來嘗嘗咱們樓裡的招牌菜。”
俞淺淺聞言也笑了笑,順手把賬本合上。
“趙掌櫃倒是會說話。”
趙詢雖不算常客,卻是臨安這邊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往走的是商路,認得的人也多,平日裡見她,總是客客氣氣地叫一聲“俞掌櫃”。溢香樓縣城鎮上兩頭開,少不了和這些商賈打交道,趙詢這樣的人,能不得罪,自然還是不得罪的好。
她想了想,道:“把那道雪霽羹饃湯也送上去,趁熱。”
“已經吩咐後廚了。”
“好。”
俞淺淺放下算盤,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件淺碧底子的長裙,外頭攏著一件雪白風毛披帛,行動間毛領擦過頸側,襯得整個人越發白凈。髮髻挽得極高,發間點了細珠流蘇和幾朵小小絹花,額心一點珠飾,在燈下微微一晃,便有碎光似的。手裡還執著一柄團扇,扇麵上畫著枝頭小鳥,色澤溫潤,倒把她身上那股利落的生意人勁兒壓下去幾分,顯出一點溫柔雅緻來。
若隻看這一眼,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生得明艷靜秀的女人,竟能把臨安最好的酒樓撐成如今這般模樣。
她沿著木梯上二樓,腳步不急不緩。
越往上,燈火越靜。
可不知怎麼,心口那點說不清的異樣,卻又慢慢翻了上來。
那不是尋常待客前的防備,也不是生意場上的試探。更像是很久以前就埋在骨頭縫裡的什麼東西,隔了六年,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她如今怕的,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些東西了。
六年前,她怕的是失去自由,是被鎖在長信王府後宅裡,像件東西一樣被人收著;她也怕肚子裡的孩子,留在那個人身邊,根本不可能自由、健康地長大。
所以她得走。
可六年後的今日,她怕的,卻已經不是自己沒有自由。
她有寶兒,有茯苓,有陸七,有溢香樓,也有臨安這些年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太平日子。
若真有人順著舊事找回來了,掀翻的便不隻是她一個人。
想到這裡,俞淺淺抿了抿唇,把那點異樣重新按回了心底。
雅間門半掩著,外頭候著一名小廝,見她來了,忙低聲道:“掌櫃的,趙掌櫃已經到了。”
俞淺淺輕輕點頭,抬手推門。
門一開,先撲麵而來的是屋裡暖而不悶的沉水香。
簾幔垂落,半卷不卷。靠窗那麵雕花木窗敞著一扇,餘暉順著窗格斜斜照進來,把滿室都映得發金。屋中案上已擺了幾樣冷盤,白瓷壺嘴裡正騰著細細熱氣,正中一隻長頸花瓶裡插著幾枝新折的山茶,花影落在桌案邊沿,像一小團被晚霞揉皺了的紅。
趙詢果然已經到了,正坐在左手邊,聽見門響,先抬頭笑道:“俞掌櫃。”
俞淺淺一隻手提著裙裾,邁過門檻,另一隻手仍執著扇,笑意得體而周全。
“趙掌櫃,忙裡偷閒光臨我們溢香樓,還真是蓬蓽生輝啊。”
趙詢哈哈一笑,抬手虛請:“俞掌櫃太客氣了。今日生意如何呀?”
俞淺淺走近些,在桌邊站定,團扇半掩在身前,笑道:“生意自然是不錯的啦。”
這幾句話,原本隻是生意人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寒暄。
可她話音剛落,便覺出有一道視線,自她踏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像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按在她背脊上。
俞淺淺指尖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這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順勢把目光轉向右邊那位一直未曾開口的客人。
“不知這位貴客是——”
話問出口的那一瞬,她整個人忽地頓了一下。
坐在右首的人,一身深色長袍,外頭披著黑色風氅,風毛壓得極低,越發顯得麵色蒼白。那人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利落,側臉輪廓在暮光裡像刀削出來的一般,偏偏發色卻是近乎冷白的銀灰,半束半散地垂在肩後,鬢邊幾縷碎發被窗外吹進來的風輕輕拂動。
極俊。
也極冷。
不是那種故作清高的冷,而是一種像從霜雪和藥味裡浸出來的冷,落在人身上時,無端叫人後背發緊。
俞淺淺看見他的第一眼,隻覺得生得這樣的人實在少見。
第二眼,心口卻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
那不是心動,甚至不是單純的不安。
而是一種很短、很冷、幾乎不受控製的本能反應,像有人隔著六年時光,從她胸口最深處很輕很輕地敲了一下。
她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不知怎麼,偏偏又被他那雙眼定住了。
那雙眼很黑。
黑得太深,也太沉,像一潭照不見底的寒水。
俞淺淺忽然覺得手心有一點涼。
趙詢坐在一旁,笑著接了她剛才那句問話:“這位是京城來的米商,齊公子。這趟來江南,想談些買賣。”
齊公子。
京城來的。
米商。
俞淺淺腦中把這幾個字極快地過了一遍,臉上神色卻沒什麼變化,隻順著趙詢的話笑道:“原來是遠道而來的貴客。”
她微微側身,團扇往案邊一讓:“不知這些酒菜合不合胃口?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那位齊公子直到此刻,才終於開口。
“酒菜都是極好的。”
他聲音不高,偏低,像舊弦被人重新調過。說到這裡,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那碗剛端上來的湯,唇邊極淡地勾了一下。
“尤其是這道雪霽羹饃湯。”
俞淺淺順著他的話往那碗湯看了一眼,笑道:“這是小店的招牌菜。”
說這句時,她自己並未察覺,心跳竟比方纔快了一分。
不知為何。
隻是覺得這位齊公子說話的停頓、看人時那一下輕飄飄卻極有分量的目光,都叫她不太舒服。
太像了。
可又分明不是。
她心裡剛冒出這樣一個念頭,便被自己立刻壓了下去。
怎麼會是那個人。
那個人的臉,不是這樣的。
那個人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那個人的名字,也不是這樣的。
可她真正介意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她介意的是,這人身上那種叫她渾身發緊的感覺,太像了。
像什麼?
像六年前那種——明明還沒真的動手,明明還未攤牌,明明隻是一眼、一句話、一個停頓,就已經讓她先開始預判退路和代價的感覺。
而她現在最不能失去的,就是判斷力。
因為她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隻要拚一條命、賭一回時機,就能跑出去的俞淺淺了。
她如今每一步退或不退,身後都還牽著寶兒,牽著後院,牽著她辛辛苦苦才撐起來的日子。
所以她隻能穩住。
越是心裡發冷,越要把笑意撐得周全。
俞淺淺強行收住那一點莫名的心慌,轉而提起白瓷酒壺,替兩人各斟了一杯酒。
她斟完酒,將酒壺放下,抬扇掩唇,笑意妥帖周全。
“能為貴客服務,是淺淺的榮幸。”
“淺淺敬二位一杯。”
說著,她伸手端起自己麵前那隻小白瓷杯,遞向右首這位齊公子。
齊旻伸手來接時,指尖似有若無地從她手上拂過,輕輕勾住她的手指,又順著酒杯邊沿緩緩滑開。
隻一瞬。
俞淺淺手上卻頓時竄起一股寒意。
趙詢先笑著舉了杯。
“俞掌櫃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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