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銅盆照影
齊旻五歲那年，已經不叫齊旻了。
長信王府上下都喚他——
大公子。
偶爾也有人會在背地裡叫一句“元淮公子”，像是在提醒旁人，也像是在提醒他，他如今活著，用的是另一個孩子的名字。
可這個名字，於他而言，早已沒什麼分別。
東宮那場火之後，他先是高熱不退，後來發現嗓子也壞了，整整數月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再後來，等傷口慢慢結痂，等他終於能下地走動時，人已經不在宮裡了。
不在父王和母妃身邊。
也不在那個海棠花開得很好、風吹過迴廊時會有花影落地的東宮了。
他到了長信王府。
到了一個很大、很靜，卻處處都讓他覺得陌生的地方。
這裡的樹不是東宮的樹。
這裡的風也不是東宮的風。
連人都不一樣。
東宮裡的人見了他，會笑著喚一聲“小殿下”；長信王府的人見了他，卻個個低著頭，聲音恭敬，腳步卻發虛。
像是怕他。
又像是，不敢看他。
起初，齊旻還不懂。
後來，他懂了。
那日清晨，蘭姨伺候他洗漱後，外頭有人來回話。她走得急，一時竟忘了把銅盆端出去。
齊旻坐在榻邊，盯著地上的銅盆看了很久。
盆裡的水微微晃著，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那臉一半是好的，另一半卻皺著、扭著，像是被火生生燎壞了皮肉。那樣子很醜，也很怪，連眉眼都變得陌生。
齊旻怔怔看著。
水裡的那個人也看著他。
他一下僵住了。
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變成了什麼樣。
他記得自己從前的樣子。
父王抱著他走過東宮長廊，母妃替他整衣時，總會笑著說他生得好。畫師替他們作過畫，畫裡的他眉眼清秀，站在母妃身邊，像東宮簷下新長出來的一枝小樹。
不是這樣。
不是水裡這個樣子。
他渾身都開始發抖，胸口起伏得厲害，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這……不是我……”
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石磨過喉口，刺耳又難聽。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太難聽了。
難聽得連他自己都不想再聽第二遍。
下一瞬，他猛地抬腳，把銅盆踹翻了。
“哐當”一聲，水灑了一地。
蘭姨聞聲趕來，進門時，正看見他坐在榻邊，臉色發白，眼睛卻紅得厲害。
她先看了一眼翻倒的銅盆，什麼都沒說，隻快步走過來，把他抱進懷裡。
“別看。”
她的聲音很低，很穩。
“以後都別看了。”
齊旻僵著身子，手指死死攥著她衣袖。
過了很久，才又啞著嗓子問：
“我……還活著？”
蘭姨低頭看著他。
“活著。”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你得活著。”
這不是安慰。
也不是哄。
她從來不說“沒事了”，也不說“別怕”。
她隻說——你得活著。
齊旻不懂。
可他記住了。
從那以後，他就更不肯見人了。
院裡伺候的人換過一撥又一撥。
最初還有人敢偷偷抬頭看他，後來都學乖了。誰進屋送飯送葯都低著頭，連腳步都放得極輕，像是怕一不小心惹惱了這位毀了臉、壞了嗓子的大公子。
可就算她們不看，齊旻也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她們在怕。
怕他那張臉。
怕他說話時那副沙啞刺耳的嗓子。
怕他半邊臉藏在燈影裡，半邊臉卻像被火燒出來的怪東西。
有一次，一個新來的小婢女給他端葯。
那葯很苦，顏色發黑，一股子沖鼻的氣味。小婢女跪在地上，手卻抖得厲害，葯汁都灑出來一些。
齊旻垂眼看著她，沒說話。
那婢女大約是想把碗端穩些，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齊旻看見了。
那眼裡分明是驚懼。
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臉色一下就變了，抬手把葯碗掀翻在地。
瓷片碎開，葯汁濺得到處都是。
那婢女嚇得一下伏到地上，整個人都在抖。
齊旻想叫她滾。
可張口時，喉嚨一緊，發出來的聲音卻又啞又利，難聽得像破風箱。
他眼底那點羞怒幾乎要燒起來，死死攥住身下褥子，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拖……出去……”
屋裡沒人敢動。
下一瞬，暗處便落下一道影子。
那人一身黑衣，動作極輕，像從牆角陰影裡生出來的一樣，俯身應了一聲，便把那小婢女拖了出去。
齊旻沒抬頭。
也沒問他是誰。
他早已知道，這些人一直都在。
他們不屬於長信王府，也不聽蘭姨調遣，他們隻認他。
他夜裡驚醒時，他們守在暗處。
他白日受了委屈，他們替他記著。
他開口，他們便照做。
不過片刻，院外便傳來壓得極低的哭叫聲。
一下。
兩下。
後來便隻剩悶響。
蘭姨趕來時，那婢女已經被拖到院外，打得奄奄一息。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什麼都沒問，隻重新叫人端了一碗葯進來。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她才走近些，把葯碗放到他手邊。
“氣撒完了？”
齊旻沒看她。
過了一會兒，才啞著聲開口：
“她看我。”
蘭姨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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