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隔院聞喜
齊旻六歲那年,長信王府添了一個孩子。
是個男孩。
訊息傳進他院子裡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外頭的人來來去去,腳步比往日急,連說話聲都壓不住地帶著一點喜氣。院門外有婆子低聲說著什麼,像怕驚動了誰,可那股高興勁兒卻還是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齊旻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如今已很少像五歲那年那樣發脾氣了。
倒不是不恨。
隻是知道了,許多時候,發出來也沒有用。
喉嚨裡的傷還在,天氣一變,便像有刀子刮過一樣疼。他說話仍舊少,聲音也仍舊難聽,像一把生了銹的薄刃,輕輕一碰,就會叫人皺眉。
所以他越來越不愛開口。
屋裡藥味依舊很重。
蘭姨端葯進來時,他還坐在窗邊沒動,手裡攥著一塊溫過的玉佩,指節壓得發白。
“外頭在做什麼?”他問。
話不長,聲音卻發啞。
蘭姨把葯碗放到桌上,語氣平平:“繼王妃生了。”
齊旻慢慢抬起眼。
“男孩?”
“男孩。”
屋裡靜了片刻。
窗外一陣腳步聲過去,又是一陣更輕的笑聲。像是有人高興得很,又記得這院子裡還住著一位大公子,硬生生把笑壓住了。
可壓得住聲音,壓不住心思。
齊旻低頭看著葯碗裡那點烏黑的葯汁,半晌沒說話。
他並不在意長信王府多一個孩子。
一個奶娃娃而已。
和他沒什麼相乾。
可他又隱隱知道,從這天起,這座王府裡許多人的眼睛,會更徹底地從他身上移開,落到另一個孩子身上去。
因為那個孩子生得完整。
臉是好的,嗓子也是好的。
他會被抱出去見人,會被人誇一句生得俊、福氣大,會被簇擁著,安安穩穩地活在日光裡。
而自己,仍要待在這個偏院裡,頂著別人的名字,藏著一張被火燒壞的臉,像一樁見不得光的舊事。
他想到這裡,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喝葯。”
蘭姨把碗往前推了一點。
齊旻沒動,隻盯著那葯看。
“今日……不苦了?”
蘭姨看了他一眼。
“葯哪有不苦的。”
齊旻沒說話,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了。
他如今已經學會了不皺眉。
苦也好,疼也好,反正沒人會替他受著。
葯喝到一半,院門外忽然響起一串敲鑼打鼓的聲音。不是太響,像是有意收著,可到底還是傳進來了。
齊旻手一頓。
蘭姨走過去,把窗扇合上一半。
“洗三而已。”
她說。
“王府添子,自然熱鬧。”
齊旻把葯喝完,喉間滾了滾,半晌才低聲道:
“我……小時候,也這樣?”
蘭姨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答。
屋裡一下子靜了。
安靜得隻剩下藥爐裡微微的火聲。
過了許久,她才道:
“你不記得了?”
齊旻垂下眼。
“記得……一點。”
他記得很零碎。
好像有人抱過他,好像東宮裡也有過很熱鬧的時候。燈是亮的,花是開的,母妃手上有很溫暖的香氣,父王把他舉高時,底下的人都笑。
可那記憶太早,也太碎,被後來的火、葯、痛,慢慢壓得快看不清了。
他隻隱約知道,自己從前也不是這樣活著的。
蘭姨看著他,聲音還是平的。
“有過。”
隻有兩個字。
沒再多說。
齊旻卻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她。
“那後來呢?”
“後來……為什麼沒有了?”
他問得慢。
一句一句,像是艱難地從喉嚨裡往外拖。
蘭姨沒有答。
她不說,齊旻也明白。
因為那場火。
因為父王和母妃都不在了。
因為東宮沒了。
所以後來,什麼都沒了。
院外的鑼鼓聲又近了一點,像是從前頭一直傳到了內院。再然後,便是小孩子的哭聲,剛落地的孩子,哭起來卻能把整個院子的喜氣都帶動起來。
齊旻坐在那裡,忽然覺得那哭聲刺耳得很。
“真吵。”他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隻是說給自己聽。
蘭姨低頭收拾葯碗,沒接這句話。
齊旻又道:
“他以後……會被人抱著。”
蘭姨終於抬眼看他。
“那又如何?”
齊旻看著窗紙上的光影,沒出聲。
那又如何?
他其實不是在意誰抱不抱。
也不是在意長信王府會不會多一個嫡子。
他隻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從今以後,怕是會被藏得更深。
一個燒壞了臉、壞了嗓子的大公子,本就已經夠叫人頭疼。如今繼王妃生下一個完完整整的兒子,王府裡那些原本還顧忌著他原來是嫡長子的體麵,往後也會慢慢轉到另一個孩子身上去。
而他,會更安靜地退到陰影裡。
這樣也好。
齊旻想。
反正他原本也不想做什麼長信王府的大公子。
這地方,這名字,這一家人,他都看不上。
可即便如此,當他聽著外頭那樣熱鬧時,心裡還是有一塊地方,像被誰拿鈍刀輕輕劃了一下。
不致命。
卻悶得厲害。
午後,前頭的熱鬧還沒散。
有幾個婆子抬著紅漆托盤經過院外,托盤上蓋著喜布,裡頭裝的是給繼王妃和小公子的補品、衣料和洗三禮。
她們走得很輕,可說話聲還是隱隱傳了進來。
“聽說小公子生得極好,白白凈凈的,一點也不像——”
後半句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猛地掐斷了。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惶然的道歉聲。
齊旻坐在榻邊,安靜地聽完,臉上竟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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