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東宮春深
齊旻三歲那年,東宮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禦花園外的杏花才剛冒出一點粉,東宮廊下的海棠卻已經開了。風一吹,花影落在青石地上,碎碎地晃,像是連天光都跟著軟了幾分。
那時候,他還不是後來的長信王府大公子隨元淮。
他隻是東宮裡一個被父王母妃捧在手心裡的孩子。
晨起時,乳母抱著他從暖閣裡出來,廊下已經候著宮人。小孩子覺多,頭髮睡得微微翹起,眼睛卻亮,剛被放到地上,便自己踩著軟底鞋,一路朝廊下盡頭跑去。
“殿下慢些!”
後頭一群人忙追。
他跑得不算穩,短腿倒騰得飛快,袖口上還綉著小小的金線雲紋。跑到轉角處時,正好撞進一人懷裡。
那人伸手一撈,把他抱了起來。
“跑這麼急做什麼?”
齊旻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抱那人脖子。
“父王!”
成德太子剛從外頭回來,還未換朝服,肩上披著的玄色大氅沾了些晨露,眉宇間卻儘是笑意。他本就年輕,生得又好,常年領兵在外,身上自帶一股凜冽英氣。朝中百官敬他,軍中將士服他,便是民間百姓提起東宮這位太子,也多是稱一聲賢。
可這一刻,他隻是個彎下腰來抱兒子的父親。
“昨日不是說好了,今日帶我看小馬?”齊旻摟著他,生怕他跑了似的,聲音又清又脆。
成德太子笑了,伸手颳了刮他鼻尖。
“記得倒清楚。”
齊旻立刻抬了抬下巴,很神氣。
“我都記著呢。”
這倒是真的。
他自小記性便好,誰答應過他什麼,隔了幾日他都能自己翻出來。若是誰食言了,他也不哭鬧,隻會睜著那雙烏亮的眼睛看著人,把人看得自己先心虛。
成德太子抱著他往裡走。
正殿裡已經擺好了早膳,太子妃坐在窗邊,正低頭給他縫一隻小香囊。她穿得很素凈,烏髮高挽,側臉映著晨光,有種說不出的溫柔靜氣。可那溫柔裡,又分明壓著幾分久在宮闈中纔有的沉穩和清醒。
見父子二人進來,她先看了一眼成德太子肩頭未解的披風,微微蹙眉。
“回來也不先換衣裳,外頭一身寒氣,就抱孩子。”
成德太子把齊旻放下,笑著去握她的手。
“這不是一進門就被這小祖宗撞上了?”
太子妃瞥他一眼,倒也沒真惱,隻把手邊新縫好的香囊遞給齊旻。
“過來。”
齊旻立刻跑過去,撲到她膝前。
“母妃,這是給我的嗎?”
“嗯。”太子妃把香囊掛到他腰間,“裡頭放了安神的香草,夜裡睡得安穩些。”
齊旻低頭認真看了看。
香囊不大,上頭綉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一看便知不是綉坊裡出來的針腳。
他卻很喜歡,伸手護著,連成德太子伸手來碰都不讓。
“母妃給我一個人做的,父王不許摸。”
成德太子被他這護食模樣逗得直笑。
“這就護上了?”
齊旻點頭,理直氣壯。
“本來就是我的。誰都不許摸。”
一家三口坐在一處用早膳,殿中溫暖,窗外花影輕輕晃著。這樣的日子在東宮其實並不多。
成德太子常年在外,回京的日子有限,有時前一日還在教他認字,後一日便又接了軍報出城。齊旻年紀雖小,卻也知道父王不是能一直陪著他的。
所以每一次見麵,他都格外珍惜。
早膳後,成德太子果真帶他去看了那匹剛送進東宮的小馬駒。
馬駒通體雪白,額心一點灰毛,性子溫順得很。齊旻站在馬廄前,仰頭看了半天,眼睛都捨不得眨。
“它真白。”他輕聲說。
“喜歡?”成德太子問。
齊旻用力點頭。
“喜歡。”
成德太子便把他抱上馬背,讓侍從牽著馬緩緩走。齊旻一開始還有點緊張,手攥著韁繩不肯鬆,走了半圈,膽子便大起來,竟還敢挺起小胸脯,學著他父王在軍中騎馬的樣子坐得筆直。
太子妃站在廊下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眼裡卻分明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太清楚了。
眼前這孩子,生來便不是尋常孩童。
他是東宮嫡脈,是承德太子的骨血,是無數雙眼睛盯著的皇長孫。如今他年紀還小,隻會在花下跑,會抱著香囊笑,會因為一匹馬駒高興半日。可再過幾年,他要學的,便不隻是認字騎馬,還有人心、規矩、分寸,甚至是這深宮裡最不該叫一個孩子早早明白的東西。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