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燈前寫家
又到了給寶兒過生辰這一日。
溢香樓門前那兩盞紅燈籠一掛起來,半條東街都像被照亮了。天色才擦黑,樓裡已經坐滿了人,堂中喧鬧,樓上雅間也幾乎都亮著燈。跑堂端著熱菜來回穿梭,後廚灶火正旺,鍋鏟聲、笑語聲、碰杯聲,混在一起,熱騰騰地往外冒。
這幾年,溢香樓的名聲早已在臨安縣立穩了。
最初不過是一家勉強撐著的小飯館,後來換了招牌,改了菜色,又添了會看賬的掌事、會看人的東家,生意便一天比一天好。到如今,城裡若要請客吃酒,頭一個想到的便是東街的溢香樓。
而提起溢香樓,旁人先想到的,也早不是那個欠債跑路的舊東家,而是如今管著一整棟樓、說話不疾不徐、卻從不出錯的俞掌櫃。
樓上樓下的夥計都知道,俞掌櫃是個有本事的娘子。
會做生意,會看人,也會壓場子。她平日裡說話不多,真開口時也不見多重的語氣,可偏偏就是讓人不敢糊弄。
隻是沒人知道,後院深處那間最安靜的暖閣裡,還藏著她的全部軟肋。
今日俞淺淺比平時更早一點收了手裡的賬。
賬房先生還在撥算盤,她已經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問了句:“後廚那邊都備好了?”
茯苓笑著從門外進來,手裡還端著個托盤。
“都好了,壽麵、小菜、熱羹,還有你特意讓做的那隻小壽桃,已經放在暖閣裡了。”
俞淺淺嗯了一聲,低頭把最後一頁賬冊合上。
陸七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封剛送來的貨單,抬眼問:“前頭還有兩桌沒散,要不要我盯著?”
“不用。”俞淺淺起身理了理袖口,“再過半個時辰,若還有客人鬧酒,就讓老周去處理,今兒別來叫我們。”
茯苓一聽便笑了。
“姑娘,這話你昨兒就說過了。”
俞淺淺看她一眼,也微微一笑。
今日是寶兒六歲的生辰。
她這幾年忙得厲害,白日裡總不得閑,少有成段的功夫陪著寶兒,但每天打了烊,淺淺準會安靜坐下來陪他讀書、寫字、畫畫,或者給他講樓外又有什麼新鮮事。
所以每年生辰,她都會特地把事情往前挪一挪,空出一晚來陪他。
暖閣的門被推開時,裡頭已經亮起了燈。
寶兒正坐在書案邊,低頭寫字。六歲的孩子,比前兩年又長高了些,眉眼已經很有些輪廓。燈下看過去,他的眉眼輪廓已漸漸長開,依稀能看出幾分俊秀來。
可他身上並無半分久藏深院的沉鬱氣。
相反,他被養得很好。
安靜時有安靜的樣子,笑起來也很真,和熟人說話時甚至帶著幾分小孩特有的認真和親昵。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一見是俞淺淺,眼睛立刻亮了。
“阿孃!”
他站起來就要往她這邊跑,剛邁出一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硬生生停住,先把筆放穩了,這才走過來。
俞淺淺看得好笑,伸手點了點他額頭。
“誰教你這麼一本正經的?”
寶兒抿嘴笑了一下,小聲道:“你教的呀。你說做事有頭有尾,不能寫一半的字就跑。”
俞淺淺一頓,隨即失笑。
“行,記性見長。”
茯苓在後頭把托盤放下,故意逗他:“那你猜猜,今兒你阿孃為什麼這麼早回來?”
寶兒眼睛一轉,居然真低頭想了想。
“因為……前頭客人少?”
茯苓故意嘆氣:“錯啦。”
陸七抱著胳膊靠在門邊,淡淡補了一句:“今日是什麼日子,自己都忘了?”
寶兒愣了一下,睜大眼睛。
“我的生辰?”
“總算想起來了。”茯苓把那隻做得圓滾滾的小壽桃端到他麵前,“喏,專門給你的。”
寶兒先是高興,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先去看俞淺淺。
俞淺淺把他拉到桌邊坐下。
“看我做什麼?你生辰,你最大。”
這話說得寶兒臉都微微紅了。
桌上已經擺好了壽麵、小菜和熱羹,碗筷都是平日裡他最喜歡的那套。茯苓還不知從哪兒摸出了兩隻小木頭人,很可愛。
“這是我和陸七前幾日偷偷找人刻的。”茯苓得意道,“這個像你,這個像陸七。”
寶兒立刻把那個拎木棍的小木頭人拿起來,認真看了看,又去看陸七,最後很給麵子地點頭。
“像。”
陸七哼了一聲:“哪裡像?”
“都不愛笑。”寶兒一本正經地說。
茯苓一下笑彎了腰。
連俞淺淺都偏過頭去笑了。
陸七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今天少吃一塊壽桃。”
寶兒立刻抱緊盤子,警覺地往俞淺淺身邊挪了挪。
“阿孃,他公報私仇。”
俞淺淺拿筷子敲了敲碗邊。
“行了,今天不許吵。”
她低頭給寶兒挑麵,語氣比平日更軟一點。
“六歲了,先吃長壽麵。”
寶兒嗯了一聲,乖乖坐著不動,由著她把麵吹涼了放到他麵前。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問:“阿孃,六歲是不是已經很大了?”
“怎麼忽然這麼問?”
“因為茯苓說,六歲就不是小孩子了。”
茯苓立刻喊冤:“我說的是,你都六歲了,不能老是喂飯才吃!”
寶兒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麪。
過了片刻,又很認真地看向俞淺淺。
“那我還是小孩子,還能黏著你吧?”
屋裡一下安靜了半瞬。
俞淺淺看著他,那一瞬間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軟。
這些年,她把他藏得很深。
小心翼翼,不讓他見生人,不讓他往前堂去,也不許他隨意跑出院外。
不是她想把他困住。
而是她知道,一旦出了差錯,那後果不是一個六歲孩子擔得起的。
可也正因為如此,她偶爾也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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