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溢香深處
臨安入秋時,街上的桂花香能順著風飄出半條巷子。
東街最熱鬧的那一段,酒旗高挑,行人如織。沿街的茶樓、布莊、首飾鋪一家挨著一家,最顯眼的那塊新匾額掛在街口轉角,黑底金字,寫著三個字——
溢香樓。
這名字是俞淺淺親自定的。
當初盤下這家酒樓時,原東家欠了債,樓裡人心也散,後廚、賬房、跑堂,全都一團亂。別人都說這樓接不得,晦氣,也難救。俞淺淺卻隻站在門口看了一圈,就點了頭。
她會看鋪子。
看的是人流、路口、回頭客,也看這一片地的氣。
東街靠河,來往商旅多,運貨的、跑船的、做買賣的、請客吃酒的,全都要從這裡過。隻要菜色穩、賬目清、人不亂,酒樓就倒不了。
三個月後,舊匾額拆了,換上了“溢香樓”。
又過了一年,臨安縣提起東街,幾乎沒人不知道這家樓。
而這一日,天還沒亮,溢香樓後院就已經有了動靜。
茯苓起得最早。
她一邊梳頭一邊往小廚房裡看火,口中還不忘唸叨:“粥別糊了,糖水也別溢位來,今日要做桂花糖藕,糯米得先泡透。”
外頭,陸七已經從後門進來了,肩上扛著一筐鮮魚,手裡還提著剛買回來的兩隻雞。
“東市的魚販又漲了兩文錢。”
茯苓頭都沒抬:“你沒壓他?”
“壓了。”陸七把魚放下,“他哭窮,我也哭窮,最後他還是少了半文。”
茯苓撲哧一聲笑了:“你現在學得倒快。”
陸七麵不改色:“跟姑娘學的。”
裡間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茯苓和陸七都停了一下。
片刻後,一顆小腦袋從簾子後探了出來。
寶兒醒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褪去了三歲時那點圓滾滾的奶氣,身形抽長了一點,眼睛越發顯得清亮。他穿著一身月白色小褂,頭髮還沒梳,抱著一個木頭小人站在那裡,先看了看茯苓,又看了看陸七。
“阿孃起了嗎?”
茯苓走過去,替他把衣襟理了理。
“還沒。你怎麼又自己醒了?”
寶兒很誠實:“我聽到你和陸七說魚漲價了。”
陸七低頭看他一眼。
“你倒是什麼都聽。”
寶兒抿嘴笑了一下,沒接這句,隻小聲問:“阿孃今天是不是還要看賬?”
“是啊。”茯苓捏了捏他臉,“最近東街那邊多了幾桌定席,你阿孃忙著呢。”
寶兒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其實已經習慣了。
白天,俞淺淺很忙。
早上要看採買,中午要看後廚,下午要管賬、見客、處理酒樓裡大大小小的事。
隻有等夜裡打了烊,整棟樓安靜下來,他的阿孃才真正隻屬於他的阿孃。
茯苓牽著他去洗臉梳頭,動作熟得像做過千百次。
“今天不許亂跑,聽見沒有?”
“知道。”
“也不許偷偷爬去前頭看客人。”
寶兒這回沒立刻應聲,眼睛先飄了一下。
茯苓一看就知道他心虛,伸手點了點他腦門:“你別想著糊弄我,前天你躲在屏風後頭看樓下,姑娘回來都知道了。”
寶兒小聲辯解:“我沒有下去。”
“你還想下去?”
“不想。”寶兒立刻改口。
茯苓這才滿意,給他繫好髮帶。
寶兒一直很少見除了淺淺、茯苓和陸七之外的生人。
不隻是因為俞淺淺謹慎,也因為他們如今所在的位置越往上走,越不能出一點差錯。溢香樓前頭來來往往的客人太多,跑堂、灶上、賬房也都不是全然可信。別說外人,就是樓裡的大部分夥計,也隻知道後院裡住著姑娘帶來的“內眷”,並不知道裡頭還藏著個五歲的孩子。
俞淺淺是刻意這樣安排的。
盤下溢香樓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換後廚,也不是改菜牌。
而是先改樓裡的格局。
二樓最裡頭那間原本堆雜物的房間,被她打通做成了一個夾間。外頭看著隻是普通庫房,裡頭卻藏著一間小小的暖閣,床榻、書案、玩具、畫紙,一樣不少。再往裡,還有一扇隱門,能通往後院。
白日裡,寶兒便在這裡待著。
鎖著。藏著。
他可以看書、寫字、畫畫,也可以從那道半開的雕花縫隙裡偷偷看外頭。茯苓陪他的時候多,陸七得空了也會來教他認路,或者陪他拿木棍比劃幾下。
而俞淺淺,會在每天夜裡打烊之後,準時回到那間小暖閣裡。
陪他吃飯,陪他說話,陪他讀書,陪他畫畫。
五年來,幾乎沒有例外。
簾子一掀,俞淺淺從裡間走出來。
這些年俞淺淺比從前更會打扮自己,卻不是往濃艷裡去。她今日穿得淺青的衣裙,料子講究,顏色卻壓得很凈,外頭一件雪白風毛鬥篷,越發襯得人膚白眉清。烏髮挽得高,發間點綴細珠流蘇,額心一點珠飾,既有幾分雅貴,也不失利落。她站在人前時,依舊是溫溫靜靜的模樣,可那雙眼睛一抬起來,便叫人知道,這俞掌櫃絕不是好糊弄的。
她先看了眼灶上,又看了看陸七腳邊的魚,最後把目光落在寶兒身上。
“頭髮梳好了?”
寶兒立刻轉過去給她看。
“茯苓梳的。”
俞淺淺走過去,伸手替他把一縷沒壓住的碎發別到耳後。
“嗯,像樣。”
寶兒被誇了,眼睛彎了一下。
“阿孃今天忙嗎?”
“忙。”
“那你晚上會早點回來嗎?”
這問題寶兒幾乎每天都問。
俞淺淺也幾乎每天都答。
“會。”
她說得很自然,像這件事本來就該如此。
“今天給你帶城南那家梅花糕。”
寶兒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今天不鬧茯苓和陸七。”
茯苓在一旁嘖了一聲:“原來平時是知道自己在鬧人的。”
寶兒裝沒聽見,隻抱著俞淺淺的手臂晃了晃。
俞淺淺低頭看著他,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
寶兒不是外向的孩子。
他不愛在生人麵前說話,也不喜歡被陌生人盯著看。隻有在他們三個人麵前,他是活的,會笑,會撒嬌,會較真,也會記仇。茯苓少給他夾一塊肉,他能記到晚上;陸七昨晚比劃的時候多敲了他一記手背,他今天早上還要追著“報仇”。
是被養得很好的孩子,才會有這樣的底氣。
前頭開門的時辰到了。
夥計在外麵喊了一聲:“姑娘,客人到了。”
俞淺淺應了一聲,低頭摸了摸寶兒的發頂。
“進去。”
寶兒點點頭,自己往樓裡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
“阿孃,你昨晚說今天教我寫‘家’字。”
俞淺淺微微一頓。
“晚上回來教。”
寶兒這才滿意,轉身進了裡頭。
一整天,溢香樓都很忙。
午間有商客包席,後廚連著添了兩次菜;申時又來了兩桌外地客人,說是走水路經過臨安,久聞溢香樓的桂花醉雞和酥魚,特意來嘗。
俞淺淺站在櫃後記賬,偶爾抬眼看看來客,心裡便能把人分出個大概。
誰是做生意的,誰是吃官飯的,誰是嘴上客氣心裡挑剔的,誰是一看就不會再來第二次的,她心裡門清。
她天生會看人。
這本事,像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也是靠著這點本事,她在臨安這幾年,幾乎沒走過冤枉路。
賬房送來新的流水簿,她低頭翻了一頁,忽然問:“樓上甲字型大小房今日坐的是誰?”
夥計愣了一下:“是……鹽行的宋掌櫃?”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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