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院日常
臨安入夏後，天亮得越來越早。
俞淺淺醒來時，窗外才泛起一點魚肚白，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先是灶間木柴被撥動的輕響，接著是鍋蓋輕輕碰在灶沿上的聲音，再然後，是茯苓壓著嗓子的抱怨。
“陸七，你輕點兒，別把寶兒吵醒了。”
“我已經很輕了。”
“你那腳步，跟踩鼓似的，還輕。”
俞淺淺躺在床上，聽著外頭這兩句，唇角先彎了一下。
她翻了個身，伸手往裡側一摸，果然撲了個空。
不用想也知道，寶兒又醒得比她早，自己先溜出去了。
她披衣起身，推門出去，晨光正好落進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很齊整。井邊放著洗凈的木盆，牆根下曬著幾把青菜，灶間白汽一陣陣往外冒。茯苓正蹲在灶前燒火，袖子挽到手肘，額前碎發都被熱氣熏得捲了一點。陸七在院中央劈柴，動作利落，一斧頭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
而寶兒，正抱著一根細細的小木棍，圍著陸七打轉。
“看招！”
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小木棍一下戳在陸七腿邊。
陸七低頭看他，麵無表情往旁邊一讓。
“沒打著。”
寶兒不服氣，又撲上去：“這次一定打著！”
陸七還是讓。
寶兒追著他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跑一邊笑，跑得頭髮都散了，額前冒出一層細汗。
俞淺淺靠在門邊看了片刻，纔出聲：
“俞寶兒。”
這一聲不高，卻很有用。
院子裡三個都停了。
寶兒轉頭看見她，眼睛一亮，扔下木棍就往她這邊跑。
“阿孃！”
他跑得太快，快到她跟前時沒剎住，一頭撞到她腿上。俞淺淺低頭看他，伸手按住他腦袋，語氣半真半假地嫌棄：“一大早就這麼跑，你是小牛犢子投的胎嗎？”
寶兒仰著臉看她，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已經起來很久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很厲害。”他很認真地說，“我還幫茯苓拿了碗。”
茯苓在灶間笑出聲：“是，拿了一個，摔了兩個。”
俞淺淺忍著笑，彎腰把他抱起來。
三歲的孩子，抱在懷裡已經不算輕了，胳膊腿都圓滾滾的，身上帶著小孩特有的熱氣。寶兒順勢摟住她脖子，整個人軟乎乎地貼上來，聲音也跟著軟下來。
“阿孃，我餓了。”
“你不是剛偷吃了半塊糖糕？”
寶兒眼睛一眨：“因為阿孃做的糖糕最好吃，隻有阿孃會做。”
就是不直接回答。
茯苓一邊往外端粥，一邊說：“寶兒，先把嘴邊的糖渣擦乾淨。”
寶兒一愣，立刻用手去抹，抹完了才反應過來自己露了餡，頓時把小臉埋進俞淺淺肩窩裡，不說話了。
俞淺淺輕輕拍了下他屁股。
“還學會裝糊塗了。”
寶兒哼哼唧唧不肯抬頭。
俞淺淺把他放下，蹲下來替他整理衣領，順手擦了擦他嘴角那點糖渣，語氣放緩了些：“娘不是不讓你吃糖，是不能多吃。糖吃多了，牙上會長蟲，夜裡疼得你滿床打滾，到時候別來找我哭。”
寶兒立刻睜大眼睛：“真的會長蟲？”
“真的。”
“牙上也會長蟲？”
“會。”
“那它會不會爬出來？”
俞淺淺一本正經地點頭：“會。你夜裡張著嘴睡，它還會在你嘴裡開會。”
茯苓和陸七都沒太聽懂她這句“開會”是什麼意思，但這些年也早習慣了姑娘時不時冒出一兩句新鮮話，彼此對視一眼，都笑了笑，也沒多問。
寶兒卻一點沒覺得哪裡不對，立刻捂住嘴，一臉驚恐。
“那我今天不吃了。”
俞淺淺忍笑忍得辛苦，麵上還是穩穩的：“這才對。”
寶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明天吃一點點。”
這回連俞淺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一家子圍著小桌吃早飯。
早飯是白粥，兩碟小菜，再加一籠茯苓一早蒸的小肉包。日子算不上多富裕，但比一般鄉親家從容許多。
茯苓手巧，做飯也越來越利索。陸七話不多，卻做什麼都穩。俞淺淺則坐在桌邊，一邊喂寶兒吃飯，一邊聽陸七說今天的事。
“東街那個鋪麵，東家又鬆口了，說價還能再降二十兩。”
俞淺淺舀粥的手頓了一下。
“二十兩？”
“嗯。”陸七道，“不過條件是下個月前定下，不然他要租給別人。”
茯苓眼睛一亮：“那不是正好？你不是一直嫌我們這館子太小了麼？”
俞淺淺沒急著接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寶兒。小孩正捧著肉包啃得認真，還不忘豎著耳朵聽大人說話。
寶兒從出生起就很少出院子。俞淺淺一直很小心，總說他體弱，見不得風，也不適合見外人。久而久之，寶兒也習慣了待在院裡，最喜歡聽她、茯苓和陸七講起外頭的事情。
俞淺淺他們現在開的這家飯館，確實不大。
前頭一間堂子，後頭一間灶房，樓上隻騰得出兩間小包廂。靠著她改過的幾個菜色，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但也隻是夠養活他們三個，再攢下一點銀子。
想把日子過穩，還得再往上走一步。
她這些日子一直在看鋪麵。
東街那邊人流多，酒樓茶肆都集中在那裡，要真能盤下一間位置好的鋪子，往後路會好走很多。
陸七嚥下一口包子，說：“東街比西街熱鬧。我前天和茯苓去買豆腐的時候，東街的人比這邊多得多。”
茯苓點了下頭：“是比這邊多。”
陸七又說：“而且東街路口那個賣糖人的老頭，一天都沒閑著。”
俞淺淺看著他們，眼裡慢慢浮起一點笑。
陸七和茯苓做事越來越妥帖。
她伸手給寶兒擦了擦嘴。
寶兒仰頭問：“阿孃，我什麼時候能跟你們一起出院子逛逛？”
茯苓笑著逗他：“那你得先做完阿孃教你的功課。”
寶兒掰著手指數了數。
“這幾天阿孃教我數數，我能數到五了。”
陸七眉梢一挑：“寶兒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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