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沒有人追的路
船順江而下的時候,天還沒亮。
江麵很黑。
兩岸都是影影綽綽的山和樹,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涼得直往人骨頭裡鑽。船不大,篷子也舊,槳聲一下一下地劈開水麵,聽久了,竟有種說不出的安穩。
茯苓縮在船篷裡,抱著包袱,始終不敢睡。
陸七坐在船頭,背對著她們,手按在刀上,整個人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俞淺淺靠在船篷邊,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也沒睡。
不是不困。
是從離開王府那一刻起,她整個人都綳著,像一根拉滿的弦。現在船已經出了京郊水路,四周黑茫茫一片,按理說已經安全了一些,可她心裡反倒越發清醒。
越是離開得順利,越不能掉以輕心。
因為齊旻一定會追。
而且,會追得很瘋。
她閉了閉眼。
腦子裡仍舊能想起那座王府裡的一切:藥房、燈市、迴廊、角門、那枚被她留下的玉佩。
還有齊旻那張臉。
他大約醒了。
也大約已經知道,她走了。
想到這裡,俞淺淺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鬥篷。
茯苓察覺到她的動作,小聲問:
“姑娘。”
俞淺淺睜開眼。
“嗯?”
茯苓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咱們……真的不會被追上嗎?”
船篷裡安靜了片刻。
俞淺淺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頭往外看了一眼。
江麵很寬。
天邊已經隱隱泛出一點灰白。
他們走的是南水路,不是官道,也不是商路。按常理,齊旻的人現在該在北麵追商隊,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想到他們竟反著走。
可“短時間內”這幾個字,本身就意味著——
隻是暫時。
她收回目光,輕聲道:
“會不會被追上,不在今天。”
茯苓一愣。
俞淺淺淡淡道:
“今天不會。”
“明天也未必。”
“但以後——”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誰知道呢。”
茯苓聽得心裡發緊。
陸七在外頭忽然開口:
“姑娘,前麵就到岔口了。”
俞淺淺應了一聲,掀開篷簾往外看。
水路在前方一分為二。
一條繼續順江南下,入江南腹地;另一條則往東,接幾個小碼頭,能去附近州縣。
船伕回頭問:
“姑娘,按先前說好的,走南邊那條?”
俞淺淺點了點頭。
“走南邊。”
船伕應了一聲,長篙一撐,船頭便微微偏轉,朝南麵那條更寬的水道駛去。
茯苓看著她,忍不住問:
“姑娘,為什麼不去近一點的州縣?”
俞淺淺靠回篷邊,輕聲道:
“近的地方,太容易找。”
“京城周邊,哪怕隻隔一兩個州府,都是齊旻的手能摸到的地方。隻有走得遠一點,走到最不像是逃命的地方,纔有機會活下來。”
她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頓。
“而且——”
茯苓問:
“而且什麼?”
俞淺淺望向遠處已經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江南好。”
“人多,熱鬧,外地口音多,來來往往的商客也多。”
“一個陌生女人帶著一個丫鬟一個護衛,在那種地方,不會太紮眼。”
陸七在前頭聽見了,沒回頭,隻低聲補了一句:
“也容易做生意。”
俞淺淺笑了。
“對。”
她就是沖著這點去的。
不是為了逃一時。
是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遲早要落腳。
江南繁華,商路發達,又遠離京城北地的軍政中樞,最適合藏人,也最適合重新開始。
這不是臨時決定。
從她真正決定要走開始,她腦子裡就已經把能去的地方篩了無數遍。
關外太冷,太苦,而且太顯眼。
隻要齊旻一旦順著商隊線索追上去,就會死死咬住不放。
南邊纔是真正的生路。
天漸漸亮了。
江麵上起了霧,白茫茫一片,船就像行在一層浮著的雲裡。
等日頭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碼頭。
那不是大碼頭。
隻是江邊一個小埠頭,停著幾隻烏篷船,岸邊有賣熱粥和炊餅的小攤,幾個挑擔的腳夫正蹲在一旁吃早飯,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天冷水涼。
船靠岸的時候,俞淺淺先讓陸七上去看了一圈。
確認沒什麼異樣後,她才戴上帷帽,帶著茯苓下船。
茯苓腳剛踩上岸邊木板,整個人都像虛脫了似的,差點一軟。
俞淺淺扶了她一把。
“站穩。”
茯苓點了點頭,眼睛卻忍不住紅了。
她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提著一口氣,直到這一刻,腳真真正正踩到了離京城很遠的地方,才忽然有了點“真的逃出來了”的感覺。
俞淺淺卻沒讓她多停。
“先吃點東西。”
“吃完換車。”
茯苓擦了擦眼,忙點頭跟上。
他們三人坐到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邊。
攤主很快端了三碗熱粥上來,還有一籠剛出鍋的小包子。熱氣騰騰地冒上來,驅散了不少寒意。
茯苓吃了第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姑娘……”
俞淺淺抬眼看她。
“又怎麼了?”
茯苓低著頭,小聲道:
“奴婢就是覺得,好像做夢一樣。”
俞淺淺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很普通,甚至有點粗,可落進胃裡的一瞬間,她也終於覺得自己整個人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活了過來。
她扯了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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