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麵傷
夜漸漸深了。
齊旻的院子向來安靜。
這一帶離王府前院遠,白日裡尚且清凈,到了夜裡更是隻剩風聲與竹影。
俞淺淺還沒有睡。
屋裡點著一盞小燈,燈火柔軟,映得窗紙微微泛黃。
她靠在榻上翻著一本舊書,其實卻沒看進去多少。
懷孕之後,她比從前更容易疲倦,可最近卻常常睡不安穩。
許多事情在腦子裡慢慢盤旋。
蘭姨的目光。
王府的規矩。
齊旻這個人。
她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
俞淺淺抬頭。
門被推開。
齊旻走了進來。
夜風隨著門縫一起卷進屋子。
他似乎剛從外院回來,身上還帶著些涼意。
臉上仍戴著那張半邊麵具。
王府裡的人幾乎從未見過他真正的臉。
俞淺淺卻見過。
那是一次燈火昏暗的夜裡。
那張臉上燒傷的痕跡極重,麵板收縮扭曲,連五官都顯得有些變形。
初見的時候,她雖然表麵不動聲色,但是內心也是一震的。
但也僅僅是一瞬。
“公子這麼晚纔回來?”
俞淺淺把書合上。
齊旻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外院有些事。”
他說得很淡。
俞淺淺沒有再問。
兩個人之間安靜下來。
燈火輕輕晃動。
屋子裡隻剩茶盞碰到桌麵的輕響。
齊旻忽然問:
“你怕火嗎?”
俞淺淺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
她想了想。
“小時候怕。”
齊旻抬眼。
“後來呢?”
俞淺淺笑了一下。
“後來就不怕了。”
齊旻看著她。
“為什麼?”
俞淺淺輕輕聳了聳肩。
“因為火就是火。”
她語氣很輕。
“真正可怕的東西,其實不是火。”
齊旻沒有說話。
他靜靜看著她。
俞淺淺又補了一句:
“人心纔可怕。”
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齊旻的手停在茶盞邊。
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開口。
“有人見過我這張臉。”
“會被嚇到。”
俞淺淺沒有接話。
齊旻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回答。
他隻是抬手,慢慢把麵具摘了下來。
燈火映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被火徹底毀過的臉。
臉頰和額頭的麵板緊縮、發亮,顏色深淺不一,連下巴的輪廓都被扭曲了。
這樣的臉。
確實很難讓人不注意。
齊旻盯著俞淺淺。
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俞淺淺隻是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齊旻微微眯起眼。
“你不怕?”
俞淺淺搖頭。
“為什麼要怕?”
齊旻淡淡地說:
“很多人都會怕。”
俞淺淺抬頭看他。
“那大概是他們見得太少。”
齊旻微微挑眉。
“見得少?”
俞淺淺笑了一下。
“我見過比這更可怕的。”
齊旻問:
“什麼?”
俞淺淺想了想。
“人。”
她說得很認真。
“有些人的臉很好看。”
“可心卻爛透了。”
齊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有些冷。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麵具重新戴上。
屋子裡恢復了剛才的樣子。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俞淺淺卻忽然說:
“其實燒傷是可以慢慢治的。”
齊旻抬眼。
“治?”
俞淺淺點頭。
“把別處的皮移過來。”
“慢慢長。”
齊旻沉默了一下。
“很痛。”
俞淺淺點頭。
“是。”
她語氣依舊平靜。
“但痛會過去。”
齊旻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竹影在地上搖晃。
很久之後,他才慢慢開口。
“我小時候試過一次。”
“後來沒再試。”
俞淺淺沒有追問。
她隻是輕聲說:
“那是小時候。”
齊旻轉頭看她。
燈火落進他的眼睛裡。
“你覺得我應該再試一次?”
俞淺淺笑了一下。
“我隻是覺得。”
“如果有機會變好一點。”
“為什麼不試?”
齊旻看著她。
目光很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
“睡吧。”
他說。
“夜深了。”
俞淺淺點頭。
齊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隻淡淡說了一句:
“明日會有大夫來。”
說完便推門出去。
門輕輕合上。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俞淺淺坐在榻上。
燈火微微晃動。
她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並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會不會改變什麼。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齊旻這個人。
從來不會為別人改變什麼。
除非——
他真的開始在意。
而那樣的在意。
往往也是危險的開始。
窗外的竹影晃了一下。
夜更深了。
俞淺淺慢慢躺下。
可她心裡隱隱有種感覺。
長信王府。
或許很快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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