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俞二丫
俞二丫被賣那天,俞家剛湊夠給兄長娶媳婦的五兩彩禮。
那五兩銀子,是她的身價。
她十五歲,站在江南碼頭濕冷的晨風裡,懷裡抱著一個舊包袱,腳下的青石板被人踩得發黑髮滑。河麵上泊著幾隻運糧的船,船伕扯著嗓子喊人裝貨,魚攤的腥氣混著河水潮氣,一陣陣往鼻子裡鑽,熏得人胸口發悶。
牙婆還沒來。
俞二丫低頭,把懷裡的包袱又抱緊了一些。
那包袱裡沒有什麼值錢東西,不過兩件舊衣裳,還有一塊幹得發硬的餅。可她還是抱得很緊,像抱著最後一點還屬於自己的東西。
三天前,她爹把她叫進屋裡,說:“二丫,你跟牙婆走吧。”
那時候屋子裡已經空得不像樣了,一張破桌子,一張舊床,連牆角米缸都見了底。她爹坐在床邊,眼睛發紅,手裡還攥著半壺酒,滿屋子都是嗆人的酒氣。
俞二丫站在門口,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
這些年鎮上賣女兒的人家不少。日子過不下去時,女兒是最好換錢的。運氣好的,能賣進大戶人家做丫鬟,混口飽飯;運氣差些的,也總歸比留在家裡等著餓死強。
可等那句話真的落到自己頭上時,她還是怔了很久。
“賣多少?”
她問。
她爹沒有看她,隻低頭灌了一口酒,啞著嗓子說:“五兩。”
五兩。
她一下就明白了。
不是為了還債。
也不是為了給底下幾個弟弟妹妹活命。
是為了給兄長娶媳婦。
兄長那門親事,已經拖了快一年。女方家裡咬死了要彩禮,少一文都不肯點頭。她爹這些年生意賠得一塌糊塗,鋪子、田地、屋子一樣樣賣了,到最後,竟隻剩把女兒賣出去這一條路。
俞二丫沒有哭。
自從她娘病死在那間漏風的破屋裡之後,她就很少哭了。哭沒用,餓了還是得餓,冷了還是得凍。她早就知道,這世上不是誰掉幾滴眼淚,日子就能重新好起來的。
所以第二天牙婆上門時,她很安靜地跟著走了。
江南的冬天,沒有北地那樣刀子似的冷。
這裡水汽重,風也軟,吹在身上像一層濕冷的布,起先不覺得怎樣,久了卻一點點往骨頭縫裡鑽,反倒比北地乾硬的寒風更磨人。
俞二丫站在碼頭邊,等了快半個時辰,牙婆才終於回來。
“你就是俞家的那個?”
停在她麵前的是個穿青布短襖的婦人,臉圓,眼睛卻精明得很。她手裡捏著一串銅錢,一邊數,一邊從頭到腳地打量俞二丫。
俞二丫點了點頭。
那婦人哼了一聲:“瘦是瘦了點,倒還算清秀。”
俞二丫沒接話。
她知道這人是誰。
這是鎮上專門替人牙行牽線的牙婆。哪家要賣兒賣女,哪家要買丫鬟婢女,大多都要經她的手。
俞家原本在鎮上也不算最窮的人家。
她爹做些小買賣,她娘在家操持,家裡有一個兄長,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日子雖然不寬裕,卻也勉強過得去。
可兩年前,她爹生意賠了。
先是鋪子抵了債,接著田地賣了,後來連屋子也典了出去。她娘本就身子弱,熬不過那個冬天,病死在一間四麵漏風的破屋裡。
她娘一死,這個家像是也跟著斷了氣。
她爹從那之後便不怎麼像個人了。家裡不管,幾個孩子也不怎麼過問,隻一日日泡在酒裡,像是隻要喝醉了,就能當那些爛攤子都不存在。
兄長的親事卻一日日逼近。
女方家裡催得緊,她爹便也一日日更急。急到最後,終於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五兩銀子。
一個女兒養了十五年,最後換來兄長的一門親事。
也不知到底算虧還是算值。
牙婆數完銅錢,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就你吧。”
俞二丫被她帶上了船。
船艙不大,裡麵已經坐了幾個姑娘,年紀都和她差不多。有的低著頭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有的眼睛腫得厲害,顯然先前已經哭過一場;還有的隻是獃獃望著河水,一點聲息也沒有。
俞二丫找了個角落坐下。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