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葯夜(修)
俞二丫被帶進那處院子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長信王府深院重重,一道門套著一道門,越往裡走,人聲便越稀薄。等行到這處院門前,四下裡竟已靜得隻剩風聲。像這偌大王府的熱鬧、富貴,都被隔在了高牆之外。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院裡栽著幾叢瘦竹,夜風掠過,竹葉簌簌輕響。廊下隻掛著一盞風燈,燈色昏黃,照得滿院都像浮著一層薄霧,清冷得厲害。
俞二丫下意識縮了縮肩。
蘭姨在廊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道:“從今日起,你在這裡伺候。”
俞二丫愣了一下。
她原以為自己會被分去廚房,或是漿洗房。牙婆一路上說過,新買來的丫頭,十個裡有九個是先做粗活的,手腳勤快、嘴甜一點,熬上幾年,纔有機會往主子跟前湊。
可這院子,怎麼看都不像尋常下人待的地方。
她忍不住小聲問:“嬤嬤……這是哪位主子的院子?”
蘭姨語氣平平:“大公子。”
俞二丫心頭猛地一緊。
牙婆在路上提起過王府這位大公子。
說他小時候在宮裡遇過火,臉給燒壞了,自那以後性子也陰沉得很,府裡那些丫鬟婆子,輕易都不願往這邊來。便是偶爾來送趟東西,也都低著頭,恨不得早些退出去。
蘭姨像是看出了她眼裡的惶惶,淡聲道:“隻要聽話,便不會有事。”
俞二丫連忙點頭。
她向來是聽話的。
窮人家的女兒,不聽話也活不到今日。
蘭姨帶她進了屋。
一進門,俞二丫便打了個寒噤。
屋裡冷得很。窗幔垂著,將外頭月色擋了大半,四角沒有燃火盆,空氣裡卻浮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苦得發澀,像是常年浸在這屋子裡,連木頭和簾子都一併醃透了。
桌上擱著幾隻葯碗。
床榻上躺著一個人。
俞二丫先看見的是一隻手。
那隻手很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像是長年不見天日。
她壯著膽子又往前走了半步,借著昏黃燈光,看清了榻上人的臉。
隻這一眼,她幾乎失聲。
那張臉,分明像是被火生生燎過一遍。疤痕深淺不一,從額角一路蜿蜒到下頜,皮肉扭曲猙獰,唯獨那雙眼睛,生得極黑,落在昏暗裡,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俞二丫臉色一下白了,慌忙低下頭去,連聲音都發顫。
“奴……奴婢俞二丫。”
榻上的人沒說話。
他呼吸有些重,像是在忍什麼,連氣息裡都壓著一股沉沉的躁意。
俞二丫並不知道,那種灼燒般的劇痛已跟了他許多年。
自東宮那場火起,每到陰冷寒夜,舊傷便會發作。像是當年那場火從未真正熄滅,隻是藏進了皮肉深處,等著一陣風、一場寒,便又捲土重來,重新燒一遍。
屋裡安靜了許久。
門又被推開。
蘭姨端著葯進來,步子一如既往地穩。她先往榻上看了一眼,那目光隻停了一瞬,卻隱隱有些像長輩看病中的孩子,隻是那點軟意也不過一閃,轉瞬便又斂得乾淨。
她將葯碗放到桌上,聲音放得很平:“公子,太醫開的葯。”
齊旻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淡,也很冷。
蘭姨像沒瞧見,隻道:“已經熬好了,可以喝了。”
齊旻伸手端起葯碗。
葯很苦,苦得連熱氣都帶著澀味。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仰頭一口喝盡。
蘭姨站在一旁看著,過了片刻,才輕聲道:“今晚讓人守著。”
齊旻沒應。
隻將葯碗輕輕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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