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東宮火夜
承德太子戰死的訊息傳回京城那日，天色陰得厲害。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還沒真正落下來，宮牆上壓著一層沉沉的鉛灰，連風都像是裹著冷鐵刮過簷角。東宮上下披麻戴孝，來往宮人個個低眉垂首，腳步放得極輕，彷彿連喘息聲大了，都會驚動什麼不可說的人。
齊旻那年四歲。
四歲的孩子，本該還不懂“戰死”二字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東宮太子父親再也不會回來了，東宮裡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母妃已經兩日沒閤眼。
乳母抱著他時一邊落淚，一邊勸他不要亂跑。可齊旻不喜歡旁人身上的脂粉氣，也不喜歡那股子哭哭啼啼的味道。他掙開乳母，自己從偏殿跑出去，沿著長廊往主殿走。
天陰得很低。
遠處的宮簷連成一片黑壓壓的線。
他在主殿門口停下時，恰好看見母妃坐在殿中，身上的孝衣雪白，脊背卻挺得很直，像寒冬裡一株不肯折的竹。
幾個他沒見過的內侍跪在地上，頭磕得極低，連聲音都發顫。
“娘娘，陛下那邊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東宮……留不得了。”
“請娘娘早做打算。”
齊旻聽不懂。
他隻覺得那句“留不得”很難聽，便皺著眉站在門邊。
太子妃一抬眼便瞧見了他。
她揮退左右，等殿內隻剩母子二人時，才朝他伸出手：“阿旻，過來。”
齊旻走過去，被她抱進懷裡。
她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可抱著他的力道卻很穩，一下一下撫過他的背，像從前每個尋常夜晚一樣。
齊旻仰起頭看她：“母妃，父王什麼時候回來？”
太子妃垂眸看著他。
那雙眼生得極美，從前笑起來時像春水融冰，可此刻靜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見底的井。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許久，才道：“他不回來了。”
齊旻愣了一下。
他其實並不是完全不懂，隻是不願去懂。可太子妃向來不會騙他，所以他隻是抿緊了唇，小小一張臉綳得很緊，沒有哭。
太子妃看著他這副樣子，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原本還有很多時間，至少在那個男人真正動手之前，她可以慢慢替兒子籌謀一條生路。
可承德太子死得太快。
快得像一場早就設好的局。
而更讓她寒心的是，設局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皇長孫的祖父，承德太子的親生父親，當今天子。
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能忌憚、都能下手除掉的父親，又怎會容得下一個正統得不能再正統的皇長孫？
齊旻不能留在東宮。
哪怕留一日，都是等死。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太子妃將兒子抱得更緊了些，低聲道：“阿旻，母妃接下來要做的事，你現在或許不懂，可你要記住，不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齊旻看著她。
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母妃很不一樣。可他到底還小，隻能本能地點頭：“好。”
太子妃替他理了理衣襟，聲音又輕又穩：“從今往後，你不能再叫齊旻。”
齊旻怔住。
太子妃道：“你記住一個名字——隨元淮。”
她說完這句話時，殿外正好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是蘭姨。
她是太子妃從孃家帶進宮的陪房，跟了太子妃十餘年，是東宮裡最得力也最沉得住氣的人。她進殿後沒有多問，隻看了太子妃一眼，便低聲道：“娘娘，長信王妃和大公子已經到偏殿了。”
齊旻抬頭，眼底露出些許茫然。
長信王妃是宗室裡的親眷，與東宮來往不算太密，今日這種時候，怎麼會突然進宮？
太子妃卻並不意外，隻道：“請她過來。”
蘭姨應是，退出去時看了齊旻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憐惜，卻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沒多久，殿外傳來女人溫婉的聲音。
“嫂嫂。”
長信王妃帶著兒子進來時，眼圈還有些紅，大約是才聽聞噩耗。她手裡牽著個和齊旻差不多大的男童，生得很秀氣，穿一身月白錦袍，發上束著金冠，行止已有宗室小公子的派頭。
那便是真正的隨元淮。
齊旻站在太子妃身邊，看著那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孩子，一時沒明白母妃為何要在這種時候把他們請進東宮。
太子妃麵上帶著極淡的笑意，像平常待客那樣，同長信王妃寒暄了幾句。她甚至還命人上了茶，叫兩個孩子去偏殿玩。
一切都平靜得近乎詭異。
可齊旻就是覺得不對。
直到一盞茶後，殿外忽然傳來慌亂的驚呼。
“走水了！”
“後殿走水了——”
緊接著，火光便從窗外映了進來。
一開始隻是微微泛紅，很快便竄成一片駭人的亮色。宮人驚叫四起，腳步聲雜亂，像一場驟然掀翻的潮水。
長信王妃臉色一變，下意識便要去找兒子。
太子妃卻在這一刻伸手按住了她。
那隻手纖細、冰冷，力道卻大得驚人。
長信王妃怔愣抬頭，尚未反應過來，便對上了太子妃那雙過於平靜的眼。
“嫂嫂？”
太子妃沒有應聲。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輕輕喚了一句：“阿蘭。”
蘭姨帶著兩個黑衣內侍悄無聲息從屏風後走出。
長信王妃終於察覺到了什麼，臉色“唰”地白了：“你——”
後麵的話她沒能說出來。
他隻聽見女人極短促的一聲驚呼。
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齊旻忍不住看了一眼，長信王妃已經倒在地上，衣袖邊漫出猩紅的血。
而太子妃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得像一尊玉雕的像。
那是齊旻第一次看見母親殺人。
他甚至來不及害怕，藍姨旁邊站著一個內侍，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隨元淮。
或者說，真正的所隨元淮。
齊旻在這一刻，終於隱約明白了母親要做什麼。
蘭姨蹲下身，捧住他的臉：“殿下，記住，從這一刻起，您不是齊旻了。”
蘭姨將銅盆端進來時，盆中的炭火燒得正旺。
火光映得牆壁一片赤紅。
齊旻看著那盆炭火，本能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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