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林夜風
夜已經很深了。
俞淺淺獨自坐在桌邊，桌上那張畫過的紙，早被她一點一點燒成了灰。小銅盆裡還留著淺白色的紙灰，火星早已滅盡，隻剩幾縷微微蜷起的黑邊。她拿筷子輕輕撥了撥，那灰燼便無聲地散開，碎得徹底，像是那張紙從來沒存在過，也像是她方纔那點心思，也該跟著一道燒乾凈纔是。
可她盯著那堆灰看了半晌，腦子裡反反覆復浮上來的，還是隨元淮白日裡那句話。
——王府的路，你畫得再熟，也走不出去。
他那時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可也正因為那份平靜，才愈發叫人心裡發緊。
俞淺淺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將窗子推開了一道縫。夜風立時灌了進來，帶著深夜山間的涼意，吹得燈火輕輕一晃。窗外那片竹林在夜色裡黑壓壓地伏著，風一過，竹葉便簌簌摩挲起來，像有人藏在暗處低聲說著什麼。
她忽然覺得煩。
這王府太大，也太靜。白日裡人來人往時尚且不覺，到了夜裡，那一重重院落、一層層高牆，便格外像一個看不見邊的籠子。人困在裡頭，連氣都像是喘不勻。
她正出神，忽聽外頭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俞淺淺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將燈滅了。屋裡頓時暗下來，隻餘窗外那點淡薄月色和竹影一同投在窗紙上。她站起身，悄悄走到窗邊，隔著窗紙朝院裡望去。
進來的人不是侍衛。
那腳步很穩，不急不緩，聽不出絲毫慌亂。院門在他身後重新合上，那人沿著院中小路一路走過來，月色淡淡落在他肩頭，也讓俞淺淺一眼認出了來人。
是隨元淮。
她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這麼晚了。
他來做什麼？
還沒等她想明白，隨元淮已經走到門前，似乎連敲門的意思都沒有，直接伸手推門進了屋。屋中昏暗，他腳步略頓了頓，目光在黑暗裡一掃，才緩聲開口：“燈怎麼滅了？”
俞淺淺站在暗處，聲音平平的：“睡了。”
隨元淮聞言，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幾乎聽不出來：“騙子。”
他說：“我聽見你走路了。”
俞淺淺懶得同他爭辯，索性轉身把燈重新點了起來。火光一點點亮起，照得屋內的陳設慢慢清晰起來，也照見了門邊那人一身素色衣袍，臉上的燒傷疤痕在燈影裡顯得比白日更深一些。
隨元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裡走。那姿態看起來，倒真像隻是夜裡順路經過，進來隨手看一眼似的。
俞淺淺抬眼看著他，語氣沒什麼起伏：“大公子深夜巡院？”
隨元淮也看著她，神色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
說著，他終於抬步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補了一句：“來看看你。”
俞淺淺一時竟有些無言。
這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來，興許還算溫和。可從隨元淮嘴裡說出來，隻讓人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她沒接這話，隨元淮也不在意，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聞了聞，指尖輕輕一碰杯壁，才道：“茶都涼了。”
俞淺淺仍沒作聲，隻冷眼看著他。
隨元淮將杯子放了回去，目光掃過桌上那個小銅盆，裡頭紙灰尚在，一看便知方纔燒過東西。他卻像沒看見一樣，並未多問，隻是轉過身，朝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問道：“你在王府待得很無聊？”
俞淺淺聽得一怔，隨即扯了扯嘴角：“你說呢？”
隨元淮點了點頭，神色倒像是真的認同：“也是。這裡確實無聊。”
俞淺淺心裡微微一動，愈發覺得他今晚說話有些奇怪。若換了平日，他未必會同她說這些。
屋外風吹得竹影晃動，隨元淮看了片刻，才又淡淡開口：“明天城裡開市。”
俞淺淺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
“集市。”隨元淮轉過頭看她，語氣仍舊淡淡的，“蘭姨明日要去城裡置辦些東西。”
俞淺淺心口忽然一跳。
她盯著隨元淮，沒說話。
隨元淮像是隨口一提似的，繼續道：“你若想出去，也可以同蘭姨一道去。”
這話落下，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俞淺淺望著他，半晌才慢慢問：“我？”
隨元淮點頭：“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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