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府
第二日清晨,天才矇矇亮。
俞淺淺還沒起身,門外便響起了兩下輕輕的叩門聲。
“姑娘,該起了。”
是蘭姨身邊的丫鬟。
俞淺淺睜開眼,先怔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昨夜的事還壓在心口,沉沉的,像塊石頭。可等她想起隨元淮臨走前那句“明日可以跟著蘭姨出去走走”,整個人還是一下清醒了幾分。
出府。
這是她來到這裡以後,頭一回真正離開長信王府。
她很快換好了衣裳。
今日她沒穿太顯眼的顏色,隻揀了件素凈春衫,頭髮也梳得簡單。鏡子裡那張臉依舊年輕,眉眼卻早已不復最初醒來時的惶惶無措,像是被這些時日一點一點磨出了別的東西。
外頭風一吹,裹著春日清晨的涼意。
俞淺淺推門出去時,蘭姨已在院中等著了。
蘭姨今日穿了件深灰色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神情平平,看不出喜怒。她身邊隻帶了一個貼身婆子和兩個隨行家僕,陣仗算不得大,卻也絕不算小。
她看了俞淺淺一眼,隻淡淡道:“走吧。”
俞淺淺點了點頭。
她沒有多問。
有些事,問了也未必有人答。
馬車是從側門出的府。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低低的轆轆聲。俞淺淺坐在車裡,手指輕輕挑起一點簾角,往外看了一眼。
長信王府那高高的院牆一點點被甩在身後,緊接著映入眼裡的,便是街道、人流、鱗次櫛比的店鋪,還有清晨早起叫賣的攤販。那一瞬,她胸口彷彿也跟著鬆了一鬆。
哪怕這隻是短暫的。
哪怕她心裡清楚,身邊一定有人盯著。
可至少,她終於又看見了外麵的世界。
蘭姨坐在她對麵,閉目養神,像是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俞淺淺放下簾子,收回目光,安安靜靜坐著,腦子裡卻早已轉得飛快。
從王府側門到城中主街,差不多走了兩刻鐘。中間經過一座橋,橋後是三條岔路。最熱鬧的是中間那條,人流最多;左邊巷子窄些,賣的多是布匹雜貨;右邊則安靜不少,沿街多是茶樓與客棧。
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記。
蘭姨忽然開口:“頭一回逛城裡的集市?”
俞淺淺抬起頭,輕輕點了下頭:“嗯。”
蘭姨淡淡道:“外頭熱鬧,也亂。跟緊些。”
這話聽著像是叮囑。
俞淺淺心裡卻明白,這是提醒。
也是警告。
馬車停下時,已經到了城中最熱鬧的一條街。
蘭姨要辦的事不少,先去了布莊,又轉去藥鋪,最後還要去一間茶樓。俞淺淺一路跟在後麵,不吵不鬧,看著倒真像個被養在府裡的安分女眷。
可她的心思從來沒閑著。
一開始還不算明顯。
等她們從布莊出來,走過第二條街時,俞淺淺便察覺到了——後麵一直有人跟著。
不是一個。
至少兩個。
一個跟得近些,混在攤販和行人之間,像是在隨意看貨,可目光時不時便往她身上掠過去。另一個遠些,隱在人群裡,不太打眼,但步子始終沒離她太遠。
俞淺淺心裡冷笑了一聲。
果然。
她就知道,不可能真讓她自由自在地出這一趟門。
蘭姨像是什麼都沒察覺,照舊往前走。等到一處分岔口時,她卻忽然停下來,轉頭對俞淺淺道:“我去前頭茶樓見個人。你若想逛逛,就在這條街上轉轉,別走遠。半個時辰後,還回這裡等我。”
俞淺淺眼睫輕輕一動。
這是機會。
也是試探。
她麵上沒露出什麼,隻乖順地點了點頭:“好。”
蘭姨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帶著那個貼身婆子進了茶樓。
而跟在俞淺淺身後的那兩個人,並沒有走。
俞淺淺裝作毫無察覺,先不緊不慢往前走了一段,看看攤子,又在賣布料的鋪子前摸了摸料子,後來還在賣糖人的小攤前站了一會兒。她越是看著輕鬆,心裡便越清醒。
跟著她的,的確是蘭姨的人。
至少明麵上是。
因為蘭姨不可能真的放她獨自亂走。
她轉身拐進一條小巷。
腳步不快。
身後那道動靜果然也跟了進來。
俞淺淺轉過第二個彎時,忽然加快了步子,順手將一旁晾衣桿上的舊布一把扯下來,往後頭拋去。那跟著她的男人下意識抬手去擋,就趁這點空當,她已經一閃身鑽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小路裡。
那條路通往哪裡,她並不知道。
隻是看見了,便賭一把。
身後傳來一聲壓低了的咒罵。
俞淺淺沒回頭,心卻跳得飛快。她在窄巷裡一連轉了幾道彎,最後從一扇半開的舊門穿出去,眼前驟然一亮。
外頭是一條更寬的街。
行人比方纔那邊還多。
她順勢混進人群裡,腳步這才慢了下來。
甩掉了。
至少明麵上那一個是甩掉了。
俞淺淺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往城門方向去,而是先在街邊停了停,裝作在看攤上的胭脂水粉,眼睛卻借著一麵銅鏡的反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後。
沒有人。
她心裡剛鬆了半口氣,餘光便忽然瞥見街對麵的茶棚底下,坐著一個黑衣男人。
那人低頭喝茶,姿勢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可就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對方也抬了下眼。
隻那一眼,俞淺淺後背便是一涼。
那不是方纔跟著她的人。
也不是蘭姨院裡常見的那些僕役。
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分明更像——
隨元淮的人。
俞淺淺一下便明白了。
蘭姨的人,是看著她別亂跑。
隨元淮的人,卻是在看她會怎麼跑。
一個是防。
一個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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